李揚站在深藍色光幕前面，胸口劇烈起伏，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
光幕後面那片廣闊的天地，法則氣息一波一波地湧出來，拍打在他身上，讓他幾乎站不穩。
那種氣息比鴻蒙本源法則更古老，比混沌虛空法則更純粹，每涌過來一次，他體內的法則核心就震一下。
他回頭看向光路。
趙青檸走在光路上，步子不快，但很穩。
深藍色的源力從光路兩側涌過來，灌入她體內。
她的臉色發白，嘴唇緊抿，但腰板挺得筆直。
每一步踩下去，腳底都被源力沖得往下陷半寸，但她抬腳的時候從來不帶猶豫。
李揚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攥緊了拳頭。
他想喊一聲讓她慢點，但喉嚨里全是血腥味，喊不出來。
趙青檸走到第五百步的時候，嘴角也滲出了血。
她抬手擦了一下，繼續走。
第一千步，她的步子慢了半拍，但很快又穩住了。
第三千步，她的衣袍被源力沖得獵獵響，頭髮散了一半，但目光一直盯著前方，盯著李揚站的位置。
第五千步。
源力衝擊翻倍的那一段。
趙青檸的膝蓋彎了一下，李揚的心跟著揪了一下。
但她沒有跪，手在光路上撐了一把，硬生生把身子撐住了，然後繼續走。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趙青檸邁出最後一步，踏上了光幕所在的平台。
她站在李揚旁邊，喘了幾口氣，嘴角的血跟李揚的一樣，幹了又滲，滲了又干。
「你走得太慢了。」李揚說。
趙青檸看了他一眼。
「你走得太快了。」
兩人對視一息，沒有再說別的。
光路上，李念青已經開始走了。
她的步子比趙青檸更穩，節奏也更均勻。
源力的衝擊沒有讓她快，也沒有讓她慢，她保持著一種機械般的勻速，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第五千步的時候，她的面色只是微微發白，嘴角沒有滲血。
到第九千步的時候，她的衣袍也只是皺了一些，頭髮還扎得整整齊齊。
趙柳安在光路起點看著，扭頭對石鐵說了一句。
「我姐真穩。」
石鐵點頭。
「念青姐做事從來都這樣，不急不慢的。」
「我估計我上去會沖太快。」
「你肯定沖太快。」
「那怎麼辦？」
「你壓著點。」
「我儘量。」
李念青走完九千九百九十九步，踏上光幕平台。
她看了一眼趙青檸嘴角的血，又看了一眼李揚蒼白的臉色，什麼也沒問，只是站在趙青檸旁邊，朝光路方向看過去。
他前一百步走得飛快，源力剛涌過來就被他甩在身後。
到第兩百步的時候，源力的衝擊追上了他，把他沖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把步子放慢了一半。
「壓著點，壓著點。」
他嘴裡嘟囔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第五千步的時候，他的速度又快了。
源力衝擊翻倍，他不但沒有減速，反而加速沖了過去。
到第六千步的時候，他的嘴角已經全是血，但步子還在往前邁。
到第八千步的時候，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全靠一口氣撐著。
第九千步。
第九百九十九步。
最後一步。
趙柳安踏上光幕平台，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平台上。
「到了。」
他喘著粗氣。
「我到了。」
李念青彎腰把他扶起來。
「你沖太快了。」
「最後一段沒忍住。」
「下次改。」
「下次一定。」
趙柳安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朝光路起點看了一眼。
石鐵站在飛舟甲板上，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趙柳安咧嘴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傷口，嘶了一聲。
石鐵是第四個上光路的。
他的體型比趙柳安壯了一圈，源力灌體的衝擊打在他身上，發出沉悶的嘭嘭聲，像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他咬著牙往前走，每一步都把光路踩得震一下。
走到第三千步的時候，他的戰甲已經裂了，但步子沒慢。
走到第七千步的時候，他嘴角的血淌到了下巴上，但步子還是沒慢。
走到第九千步的時候，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嘴裡開始念叨。
「俺是石鐵……俺是永恆軍團第一軍的統領……俺不能跪……」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他邁出去了。
石鐵倒在光幕平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氣。
「到了……俺到了……」
趙柳安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臉。
「別睡，起來。」
「讓我躺會兒。」
「始祖都打完了，你還躺什麼。」
「始祖打完了，源界還沒打呢。讓我先躺會兒。」
趙柳安沒再管他。
趙無量、柳珏、月漓、赤鳶、雪、昊宸依次走上光路。
趙無量走得穩紮穩打，源力衝擊雖強，但他的混沌主宰中期根基紮實，九千九百九十九步走完，嘴角只滲了一絲血。
柳珏的步子比趙無量慢，但韌性極強，走到最後一段的時候，她幾乎是靠著意志力在挪步子，但終究沒有停下。
月漓走光路的時候，月華法則在體內自動運轉，跟源力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源力的衝擊打在她身上，一部分被月華法則吸收，一部分被彈開。
她走完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的時候，面色只是微微泛紅。
赤鳶就沒那麼順利了。
她的火焰法則偏陽性，跟源力的屬性衝突很大。
源力灌體的衝擊打在身上，火焰法則在體內瘋狂翻湧，燒得她經脈發疼。
走到第五千步的時候，她的衣角被源力燒出了幾個洞。
走到第八千步的時候，她的頭髮燒焦了一截。
但她咬著牙走完了。
雪和昊宸互相攙扶著走完了光路。
兩人走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昊宸的腿已經開始打顫，雪攥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拖。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步邁出去的時候，兩人同時倒在平台上，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光幕平台的另一側，深藍色的光芒忽然涌動起來。
一道身影從光芒中緩緩浮現。
半透明的巨人，由純粹的源力凝聚而成。
身形高逾百丈，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股不可撼動的莊嚴從光芒深處滲出來，壓得所有人呼吸都輕了幾分。
巨人的身體表面有深藍色的光紋在緩緩流動，每一道光紋都是一條完整的法則體系，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守護者。
李揚抬起頭，看著那道半透明的巨人身影。
守護者的目光從高處落下來，落在李揚身上，停了幾息，然後依次掃過趙青檸、李念青、趙柳安。
目光所過之處，四人身上的源力痕跡同時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虛元和荒古的傳承者。」
守護者開口，聲音像洪鐘在意識中炸開。
低沉而古老，每一個字都帶著源力的震顫。
「他們都沒能走到這裡。」
李揚拱手行了一禮。
「前輩，虛元前輩和荒古前輩都是我的師父。他們窮盡一生尋找源界，未能抵達。我替他們走完了這條路。」
守護者沉默了幾息。
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有什麼表情變化，但看不清楚。
「你走完了。他們沒走完。但這不代表你比他們強。」
守護者的聲音沒有起伏。
「源力淬體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只是進入源界的最低門檻。你扛住了，說明你的神體勉強能適應源界的環境。僅此而已。」
李揚點頭。
「我知道。」
守護者低頭看著他，深藍色的目光在李揚身上掃了一遍。
李揚感覺那目光像一把極其精細的刻刀，把他體內每一寸經脈、每一個法則節點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體內有混沌之力的殘餘。源力淬體沒有徹底清除乾淨。」
守護者說。
「源界的源力會持續沖刷你的神體，殘餘的混沌之力遲早會被徹底替換。這個過程會伴隨疼痛，持續數年。你受得了嗎？」
李揚想了想。
「受得了。」
守護者沒有再追問。
他抬起右手，朝裂縫深處一指。
深藍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出來，在虛空中鋪成一條寬闊的通道。
通道的盡頭，一片更加純粹的深藍色光芒在涌動，光芒後面隱約能看到山川河流的輪廓。
「通道開了。你們可以進去了。」
李揚朝守護者又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
他轉身朝飛舟方向揮了揮手。
石鐵早就等不及了，看到信號，立刻催動飛舟朝光幕平台靠過來。
飛舟穿過光路旁邊的維度深淵，引擎的轟鳴在虛無中被吞沒了大半，走得小心翼翼。
銀奚馱著小呱和小蝶站在甲板上，尾巴甩來甩去，眼睛盯著那條深藍色的通道，瞳孔里映著光芒。
飛舟靠上光幕平台。
石鐵第一個跳下來，落在李揚旁邊，打量了一圈平台和那條通道。
「總軍團長，這就是源界入口？」
「嗯。」
「裡面看著挺亮的。」
「嗯。」
「那咱們進去？」
李揚回頭看了一眼光幕平台上的家人。
趙青檸站在左側，嘴角的血已經擦乾淨了，頭髮重新紮好了。
李念青站在右側，面色平靜。
趙柳安站在後面，膝蓋還有點軟，但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他又看了一眼飛舟甲板上的其他人。
趙無量、柳珏、月漓、赤鳶、雪、昊宸，還有兩千混沌主宰級精銳，全都站在甲板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進去之前，再提醒一次。」
李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源界生靈最弱都是混沌神王級。我們在下界是無敵的存在，在源界什麼都不是。到了那邊，低調行事。在摸清格局之前，不許暴露身份。不許主動招惹是非。遇到衝突先退一步。」
石鐵舉手。
「如果有人欺負到頭上呢？」
「先記著。」
「那要是等不及呢？」
「等不及也得等。」
石鐵把手放下來。
「行吧。先記著。」
李揚轉過身，看向那條深藍色的通道。
通道兩側的光芒在緩緩流動，像兩排整齊的燈。
通道盡頭，源界的氣息一波一波地湧出來，拍打在他身上。
那種感覺跟混沌虛空完全不同，混沌虛空的氣息是狂放的、混亂的、帶著鐵鏽和灰燼的味道。
源界的氣息是純粹的、古老的、帶著一種讓人從頭到腳都安靜下來的力道。
他深吸一口氣。
「走。」
李揚第一個踏上通道。
深藍色的源力從兩側涌過來，裹住他的身體，但沒有灌體衝擊，只是輕輕地托著他往前走。
趙青檸跟在他身後，步子很穩。
李念青第三，趙柳安第四，然後是石鐵、趙無量、柳珏、月漓、赤鳶、雪、昊宸。
銀奚馱著小呱和小蝶走在隊伍最後面。
三獸踏上通道的瞬間，深藍色的源力從兩側涌過來，在銀奚的鱗甲表面流轉了一圈。
銀奚的尾巴甩了甩，小呱從它背上探出腦袋，哼唧了一聲。
小蝶扇了扇翅膀，深藍色的光芒在翅尖流轉了一下，變成了銀紫色。
通道很長，但走起來很快。
源力托著所有人的腳步，每一步都比平時輕了三分。
周圍的景象在緩緩變化，深藍色的光芒從兩側退去，露出前方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山川、河流、森林、平原。
一片廣袤的天地在通道盡頭展開。
李揚走出通道口，踩在源界的土地上。
腳下的泥土是深灰色的，帶著一種極其細微的源力脈動，像踩在活物的皮膚上。
空氣里的味道很淡，沒有混沌虛空的鐵鏽味，也沒有鴻蒙大陸的花草香，只有一種純粹的、乾淨到幾乎透明的氣息。
他抬頭看向天空。
天空是深藍色的，比通道里的光芒更淡一些，更柔和一些，像一片望不到邊的深海倒懸在頭頂。
趙青檸站在他旁邊，看著這片天地，沉默了幾息。
「到了。」
李揚點頭。
「到了。」
他轉回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所有人都走出了通道，站在源界的土地上。
石鐵蹲下去摸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趙柳安在原地轉了一圈，打量四周。
李念青站在趙青檸旁邊，目光掃過遠處的山川輪廓。
銀奚馱著小呱和小蝶走出通道，三獸的體型在源界的土地上顯得格外扎眼。
小呱從銀奚背上滑下來，在地上打了個滾，然後爬起來，爪子扒拉了兩下泥土，哼唧了兩聲。
小蝶從銀奚頭頂飛起來，繞著隊伍轉了一圈，深藍色的源力在翅尖流轉，銀紫色的光芒一閃一閃的。
李揚轉過身，面向隊伍。
「從今天起，所有人都是源界的普通人。沒有混沌神王，沒有永恆軍團，沒有聯盟議長。」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所有人的耳朵里。
「先活下去。再說別的。」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點了頭。
遠處的山川之間。
隱約傳來某種悠長的聲音像是鐘聲，又像是某種大型生物的低鳴，在深藍色的天空下緩緩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