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遠走到花廳主位，環視一圈，清了清嗓子。
花廳里的眾人很給面子，安靜了下來。
柳明遠滿意點點頭，下巴微微揚起。
「諸位，今日能來到這裡，想必都是《射戟英雄傳》的忠實讀者！」
「我柳明遠雖然年少，但論起對這本書的痴迷程度，自認為不輸給任何人！」
「今天辦這個書友會，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讓真正懂這本書的人，能聚在一起好好聊聊！」
「說得好！」
顧書閒大力鼓掌，很給面子的捧場！
這才對！
這才是我想要的書友會！
能抓住重點，這柳家大少當真是年少有為！
這世上還有比談論射戟英雄傳更重要的事嗎？
好快的舔！
花廳內其他人吃了一驚，驚訝這一眼平民的孩子好敏銳地巴結能力，連他們這些久經沙場的老江湖都慢了一拍。
他們反應過來紛紛附和道：
「柳少爺說得對！」
「我也是這麼想的！」
「能跟柳大少交流心得，實乃萬生有幸！」
柳明遠笑著點點頭，這麼多人的擁簇，讓他少年的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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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道：
「那麼就由我來拋磚引玉！」
「依我之見，這部《射戟英雄傳》之所以能被奉為圭臬，全在一個俠字！」
「即便拋開那些了無生趣的兒女情長，此書依舊堪稱經典！」
柳明遠開始大談書中俠義。
他說神戟大俠是真正的俠之大者。
他說好男兒志在四方，怎能為兒女情長所困。
他說真正的英雄就該無牽無掛。
「所以，我最欣賞的，便是神戟大俠斗漠南三雄，戰江北六怪那兩段！」
「沒有那些情情愛愛，當真是盪氣迴腸！」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附和。
「柳少爺高見！」
「不錯，俠義才是這書的精髓！」
「我早就想說了，那些感情戲份太多了，看著心煩！」
附和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誇張。
而其中卻突然出現一個不協和的聲音。
「噗嗤！」
一聲清脆的嘲笑聲響起。
花廳里瞬間靜了一瞬。
「我當今日能聽到什麼高論呢，原來只是一群鸚哥與一個書呆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角落裡坐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女，一身鵝黃衫子，生得眉目靈動。
她一手托腮，一手捻著蜜餞，嘴裡噙著促狹地笑，眼珠子滴溜溜轉，在眾人身上掃來掃去。
「柳大少爺說兒女情長好生無趣，諸位叔伯兄長也跟著說無趣，倒是同聲共氣，好生默契。」
「就是不知，諸位是真這麼想的，還是單純跟著學舌？」
怎麼又有女人教育自己？
柳明遠登時臉氣得通紅，不僅是心中俠義遭了反駁，更是因為此女讓他回想起小時候幾個姐姐對他各種指指點點，呼來喚去，觸發了痛苦回憶。
眼看柳大少氣得說不出話。
一個頭戴方巾的中年文士率先冷笑：「小小丫頭，乳臭未乾，也敢在這大放厥詞？」
「就是！」旁邊一錦衣青年也跟著附和，「柳少爺論書鞭辟入裡我等深以為然，小丫頭片子懂什麼？」
一個瘦臉漢子更是調笑道：
「一個身子都沒長開的黃毛丫頭，談什麼兒女情長，還是回去再發育個幾年吧！」
少女臉上笑意不減，手腕一翻，三枚果核已夾在指尖，輕輕一彈。
咻咻咻！
三道破空聲響起。
啪啪啪！
三聲脆響幾乎同時炸開。
瘦臉漢子額頭，左臉頰，下巴各挨一下，整個人仰面便倒，臉上肉眼可見腫起三個大包，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花廳中一片譁然，眾人紛紛起身後退。
「暗器！」
「這、這是江湖高手！」
「好歹毒的女娃子！」
「這是柳府！豈容你放肆！」
眾人臉色大變，大伙兒都是讀書人，你怎麼動手動腳？好不講道理！
少女嗤笑道：
「歹毒？我若真是歹毒，他額頭上該是幾個血窟窿。」
「而且真要有窟窿，這柳家也怕是留不住我。」
幾個護院早已衝到近前，將柳明遠護至身後，虎視眈眈盯著那個少女。
「保護少爺！」
「拿下她！」
柳明遠卻猛地擺手：「慢著！」
他的臉上帶著怒容。
「既然你說我說的不對，那你又有何高論？」
「高論不敢當。」那少女背負雙手，從容渡步，一副小大人的樣子，「依我之言，此書最重要的乃是情義！」
「胡說八道！神戟大俠，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什麼狗屁情義！」
「呵呵，那你可見其獨守蠻夷時，其相好的不離不棄……」
「那是因為……」
柳明遠與那少女就書中俠義更重要還是情義更重要爭吵起來。
眾人怕那少女再度出手傷人，竟是不敢幫腔。
顧書閒聽著兩人辯駁。
心中一沉。
這兩人。
品位都好差。
若是陳文彥師兄在這，只會說俠因情而生，情為俠而烈，本是同一體，何必分高下？
若是黃子義師兄在此，哪怕最後話題會歪到天下大勢上去，也會把俠義與情義的辯證關係剖析的淋漓盡致。
那才叫有品位。
顧書閒搖了搖頭。
沒想到這書友會只是一群趨炎附勢者和兩個小鬼。
這趟算是白來了。
他抿了口茶，不再理會他們的爭吵，從懷中取出早上買的雜書，看了起來。
這時，屏風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一個女聲響起：
「來人，給各位貴客奉些茶點，歇一歇再聊。」
話音落下，幾名丫鬟魚貫而出，將糕點與熱茶一一奉上。
柳明萱從屏風後走出，面帶微笑，向眾人微微頷首。
她在後頭聽了半響，見弟弟爭執失態，有失體統，這才出來打圓場。
爭執中的柳明遠被暫時拉開，那少女倒是不以為意，絲毫不管對方的惱火，沒心沒肺地將糕點往嘴裡塞。
花廳氣氛一緩，眾人紛紛落座。
幾個昏昏欲睡的公子哥精神一振，頓時湊了上去。
「二小姐，多日不見，風采依舊！」
「聽聞二小姐上月又談成一筆大買賣，未能及時恭賀，倒是在下的不是！」
「不知二小姐還記得在下？上月……」
柳明萱面帶淺笑，一一應對。
顧書閒遠遠看著，搖了搖頭，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此刻他竟有種眾人皆醉獨我醒的孤寂感。
蹭完了茶點，找機會告辭吧。
顧書閒正這麼想著。
忽地一個氣呼呼的身影站到他面前。
「這位兄台，你同意我的觀點嗎？」
顧書閒愣了愣，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柳家少爺。
為什麼找我？關我什麼事？
顧書閒有點奇怪，但隨即環視一周大致理解了，這裡就他和柳家大少以及那個少女算是同齡人。
這柳少爺之前爭論其實占了下風，他是來找認同感的。
可惜……
「我不同意，你並沒有理解情義的重要性。」
顧書閒殘忍回答。
柳明遠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另一個同齡人會背叛自己，非常委屈：
「你怎麼也這麼說，什麼情義不情義的？」
「我很難跟你解釋，等你到我這個年紀你就懂了。」
「啊，咱們的年紀差不多吧？好像你年齡還比我小？」
柳明遠非常納悶。
顧書閒神秘一笑，沒說話，他才懶得理會地主家的傻兒子。
柳明遠見他這幅表情，很不服氣：
「你說的那些情義描寫，我都是直接跳過的！尤其是續集裡，更是通篇在講什麼俠侶情深，看得我直犯困……」
「續集？什麼續集？」
顧書閒端著茶杯的手一抖。
「《神戟俠侶》啊，《射戟英雄傳》的正統續集，你不知道？」
顧書閒猛地站起，柳明遠被嚇一跳：
「你、你要幹嘛？」
「柳哥。」
顧書閒一臉正氣凜然。
「剛才我深思熟慮想了想。」
「你的俠義之道，其實非常對。」
「我決定支持你！」
柳明遠吃驚，隨即欣喜起來：
「對對對，我就說我的俠義之道沒問題，就是那女娃……」
顧書閒冷笑一聲：
「哼，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罷了，柳哥放心，看我怎麼說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