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書閒拍了拍柳大少的肩膀,胸有成竹般朝那黃衫少女走去。
柳明遠愣了片刻,見他真要幫自己說話,立刻喜上眉梢,緊隨其後。
「這位姑娘。」
顧書閒神色從容地拱了拱手,十分有風度。
沒想到那少女眼皮子都懶得抬,夾著桂花糕往嘴裡送,含糊不清道:
「一個傻子少爺還不夠,又來個無趣的幫手。」
「你說誰是傻子?」柳明遠怒道。
「誰應聲誰是。」少女咽下糕點,舔了舔指尖的糖霜,這才笑嘻嘻地打量起顧書閒。
「怎地,你也是來與我論俠義的?看你像是個練家子,也要學那些書呆子賣弄墨水?還是說想試試拳腳功夫?」
練肉境外顯顯著,能看的出來,但往上的境界都比較內斂。
所以被認出是習武之人,顧書閒也不緊張,笑道:
「今日不宜動武,你可敢與我進行較藝,在論書上一較高下嗎?」
「無趣。」那少女撇撇嘴,「傻子少爺加一個吹捧他的書呆子,豈不是雙倍無趣?」
柳明遠正要發作,被顧書閒伸手攔下。
「既要分高下,總得先通姓名。」
顧書閒不緊不慢道,「在下……」
話說了一半,卻卡住了。
錢樂大喇喇用真實身份,他們綏山劍派弟子的身份說不定早就裸奔了,但還是多加注意一番為好。
自己報了真名,若被什麼綏山棄徒順藤摸瓜那終究是個麻煩。
更何況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念頭一轉,他決定隨便取個假名。
「在下呂小步。」
誰知話音剛落,那少女臉上的笑容忽地收了回去。
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重複了一遍。
「呂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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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顧書閒面不改色。
「你方才猶豫了下,是故意的?」那少女哼了一聲,眉頭皺起,「故意偷我名字?」
「偷你名字?」顧書閒愣了下。
你剛好叫呂小步?
這麼巧?
「我叫燕小霜!你取個假名偏偏帶個小字,你早就認識我?故意在這揶揄?」
「不認識,燕姑娘可能稍微有點自信了。」
燕小霜狐疑地又盯著顧書閒看了幾眼,似乎在對照記憶里以前有沒有這麼個人。
看著看著,她忽然笑了出來。
「你個大男人和我們女孩子家共用一個小字,也不害臊,依我看不如把小字去了!」
「那恐怕不大行。」顧書閒挑眉。
顧書閒沒接這個話茬,他才不在意對方有沒有看出來是不是假名,只要不知道自己真名就行,他話鋒一轉:
「燕姑娘,你剛才開始一直顧左右而言他,該不會是怕了跟我論書吧?」
「怕?你又能有什麼陳詞濫調?」
「呵,書來!」
顧書閒一抬手,讓柳明遠從在場眾人手中借一本射戟英雄傳過來,臉色一板,翻開指著其中一篇道:
「書中此段你可知有何深意?作何解釋?」
燕小霜低頭看去。
那是書中一段關鍵情節。
神戟大俠自出道以來,縱橫江湖未嘗一敗,然而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與相好隱居在一處邊陲小城中,沉迷溫柔鄉中,夜夜歡好,過了一段神仙眷侶的日子。
神戟大俠日日飲酒,夜夜笙歌,心氣漸漸消磨。
恰逢其時,北塞第一巢賊率眾來襲,揚言要屠盡小城。
神戟大俠提戟迎戰,竟在三十多招後落於下風,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落敗……
燕小霜看完,眉毛擰成一團:
「這有何難解?神戟大俠又不欠那城百姓的,與相好私奔不就完了,管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麼!」
「不對!」柳明遠跳出來反駁,「大俠當然要為大義而戰!」
燕小霜不置可否,懶得理他。
顧書閒背負雙手,仰望天空,嘆道:
「縱觀全書,神戟大俠戰遍天下英雄,從未因對手強大而退縮,可唯獨這一次,他敗了,卻不是敗給敵人,而是敗給自己的懈怠。」
「他本可以歸咎於溫柔鄉,本可以一走了之,從此孤身一人,重做那無牽無掛的神戟大俠!」
「可他沒有!他選擇留下,選擇在溫柔和責任之間,硬生生給自己劈出一條路來!」
「這段明明寫的不是俠,也不是情,卻處處都是俠,處處都是情!」
「寫的是一個大俠,如何在情義兩難之間,既不辜負枕邊人,也不辜負胸中志!」
「俠因情而重,情因俠而堅,二者本就一體,何來高下之分?」
「……」
顧書閒語重心長道,他是多麼希望自己這一番鞭辟入裡的話語能夠提升這兩人的品位!
燕小霜沉思片刻,道:「你的意思是他的俠義能夠更加顯得情義可貴?你若這麼說,我倒是有幾分認可。」
眼看這嘴上不饒人的丫頭竟說出這種話。
柳明遠大喜過望:「哈哈哈!我就說我的俠義之道沒問題!呂兄弟,還是你懂我!」
顧書閒覺得他們還是沒有理解。
不過這不重要,他不是真的來辯論的。
「柳哥。」眼看柳明遠心情好轉,顧書閒親熱叫道,「你那本續集呢?拿出來,咱們一起批判批判,仔細找找裡頭的俠義精神!」
「好好好!一起批判批判!」
柳明遠眼前一亮,但忽然又面露難色,「續集我確實是有,但是之前借……」
燕小霜卻忽然插進話來,眼睛瞪圓了:
「你有續集?那本《神戟俠侶》?借我看看!」
柳明遠方才被她罵了好幾句傻子,這會兒腰杆挺直了,下巴一揚:
「憑什麼借給你?」
「你這麼有錢,借本書這么小氣?」
「我有錢那是我有錢,跟借不借你有什麼關係?」
「嘁。」燕小霜撇嘴。
顧書閒暗道不好,這燕小霜講什麼借!
求人那可就落了下乘!
果然,柳明遠回過味來,嘿嘿笑道:
「你們兩個,都想看續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