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散得比想像中還快。
像是一盆清水從星空深處兜頭澆下。
那些濃稠如墨的暗淵迷霧,轉眼就淡得只剩幾縷灰色的殘煙,被陳緣身上散發出來的能量一吹,便徹底沒了蹤影。
星光重新鋪滿這片星空。
遠處的泰和星在天際線上露出淡金色的輪廓,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定川的手還按在指揮台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身後的副官和士兵們,也全都保持著剛才戒備的姿勢,一動不動。
「霧......散了?」
不知是誰先小聲說了一句。
那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可就是這一句,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死水。
艦橋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舷窗外看去。
只見戰場中央。
陳緣的身影靜靜懸浮在星空中。
銀白色的蒼穹聖衣映著星光,亮得清冷又乾淨。
他兩隻手垂在身側,姿態放鬆。
像是剛散完步,順便停下來看看風景。
而在他身後。
黑煞的身體漂在虛空中,四肢無力地攤開著。
黑風槍斷了半截,槍頭不知道飛去了哪裡。
胸口那個血洞還在。
邊緣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冰晶。
黑焰蛟龍更是慘不忍睹。
數千丈的龍軀像一條被抽去骨頭的麻繩,軟塌塌地浮在那裡。
從頸部到腹部的巨大傷口翻卷著,龍血已經不再流了,在真空中凍成了一條條暗紅色的絲帶。
兩尊永恆真神。
就這麼死了?
蘇定川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乾,像塞了把粗砂子。
「這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他低聲自語,聲音抖得厲害。
「兩尊永恆真神中期,連個響都沒聽到就沒了?」
蘇定川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副官。
「我剛才是不是沒注意?是不是錯過了什麼大動靜?」
副官臉色慘白地搖了搖頭。
「屬下也什麼都沒感覺到。」
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那黑霧遮住了一切,探測系統全失靈了。」
「等霧氣散開,就......就看到陳特使站在那兒了。」
蘇定川又轉頭看向另外幾名軍官。
那幾人也全都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真的什麼動靜都沒有。」
「總艦長,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永恆真神境界的戰鬥,哪能這麼安靜就結束?」
「那黑煞可是永恆真神中期!就算打不過,跑也該跑得掉啊!」
「而且那黑霧還能屏蔽和擾亂神識感知。」
「陳特使到底怎麼做到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急。
蘇定川深吸一口氣,腦袋裡亂成了一團漿糊。
他認真查看過黑煞的戰鬥視頻,最清楚對方的實力。
永恆真神中期。
加上本命御獸黑焰蛟龍,相當於兩尊永恆真神級別的戰力。
而且黑煞還有納空環保命,打不過就把艦隊全收進去跑路。
這種對手,別說擊殺了。
能攔住就已經是了不起的本事!
可陳緣呢?
一個人,一桿槍。
前後才多久?
先是正面硬撼黑煞和黑焰蛟龍的聯手攻擊,把對方打得半死不活。
然後那黑霧一出來,還沒幾分鐘呢。
等霧散了,人已經死了。
這效率,這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蘇定川的理解範圍。
「我們......是不是中幻覺了?」
蘇定川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他越看窗外那畫面,越覺得不真實。
「那黑焰蛟龍本身就有迷幻類的手段,說不定這黑霧還沒散乾淨。」
「我們現在看到的,都是假的?」
蘇定川這話一出,艦橋里更安靜了。
眾人面面相覷。
可很快,有人點頭附和。
「有道理!這說不定真是幻覺!」
「那黑焰蛟龍是龍族,龍族的天賦手段千奇百怪,僅比星空巨獸要差上一些。」
「我們可能已經被暗淵迷霧影響了!」
「對對對,肯定是這樣!」
蘇定川不再猶豫。
他雙手結印,體內神力翻湧。
「所有人聽令,運轉清心訣!先破除幻象!」
他低聲喝道,聲音在艦橋里迴蕩。
「是!」
眾軍官齊聲應和。
一時間,整個旗艦里所有人都盤膝坐下。
銀灰色的神力光芒在每個人身上亮起,像一盞盞同時被點亮的燈。
蘇定川自己也閉上眼,全力運轉清心訣。
他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明顯是真用了全力。
過了一會兒。
他緩緩睜開眼。
舷窗外,陳緣還在。
黑煞和黑焰蛟龍的屍體也還在。
一切都沒變。
「幻象還沒破?」
蘇定川皺了皺眉,正要再次運功。
忽然,艦橋中央,一陣極輕的空間波動無聲盪開。
像風從水面上吹過,帶起一圈極淡的波紋。
陳緣的身影,就這麼出現在了艦橋里。
白色的衣袍下擺輕輕飄動。
靴子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掃了一眼盤膝坐了一地的軍官們,眉頭微微皺起。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陳緣的聲音不大,還帶著點疑惑。
蘇定川正閉著眼準備第二次運功。
聽見這聲音,他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
只見陳緣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五步遠的地方。
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盯著他。
「陳......陳特使?」
蘇定川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運轉神力去感應。
可這一感應,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陳緣身上的氣息雖然只維持在永恆真神中期。
但那份靈魂壓迫感,近在咫尺時竟像一座看不見的大山壓下來。
「這幻覺,怎麼這麼真?」
蘇定川小聲嘀咕了一句,還伸手掐了把自己的大腿。
疼。
真他娘的疼。
陳緣聽他嘀咕,挑了挑眉。
「什麼幻覺?」
他抱起胳膊,上下打量了蘇定川一眼。
「你們吃菌子了?」
蘇定川一愣。
菌子?
致幻菌嗎?
他眨了眨眼,又轉頭看看四周。
副官還盤腿坐著,其他軍官也全都一臉茫然地看過來。
窗外星光清亮,艦橋里的警報聲早已停了。
金屬地板冰冰涼涼,空氣中還飄著靈能系統運行時的微弱焦糊味。
他剛才掐的那一下,痛感真實得不能再真實了。
「不是幻覺?」
蘇定川用力晃了晃腦袋。
他又用神識仔仔細細地感應了一遍。
然後他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從茫然到震驚,再從震驚到難以置信。
最後整張臉都憋得通紅。
「我的天啊!」
他騰地站起身來。
「不是幻覺!全是真的!」
蘇定川的聲音又高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
「陳特使真的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把黑煞和黑焰蛟龍全殺了!」
這一嗓子,把周圍那些還盤坐著的軍官全給炸醒了。
「什麼?不是幻覺?」
「也就是說......我們剛才沒中招?」
「那黑煞真死了?黑焰蛟龍也死了?」
「這怎麼可能!那可是兩尊永恆真神中期啊!」
一時間。
艦橋里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氣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向陳緣。
蘇定川這會兒也顧不上面子了。
他大步走到陳緣面前,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陳特使!剛才在下和弟兄們實在失禮!」
他聲音都在發顫,一半是激動,一半是震撼。
「我們以為又中了那黑焰蛟龍的幻術。」
「萬萬沒想到,您竟真的把黑煞和黑焰蛟龍全殺了!」
陳緣哦了一聲,點點頭。
「原來如此。」
他語氣平淡。
「我就說,好端端地怎麼都盤腿打坐起來了。」
他擺了擺手,臉上露出點無奈。
「行了,都起來吧。」
「這黑風團已經被我解決了,剩下的事還需要你們配合。」
蘇定川連忙站直身體。
「陳特使請吩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陳緣笑了一下。
「不用你赴湯蹈火。」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銀白色的空間裂縫無聲裂開。
緊接著,納空環從裂縫中滑了出來,穩穩落在陳緣掌心。
銀白色的圓環不過巴掌大小,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空間紋路。
在艦橋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
陳緣隨手把納空環遞到蘇定川面前。
「黑風團剩下的所有人,都在這納空環里。」
他語氣隨意,像是在交代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八個真神級頭目,幾百個普通成員,還有他們的戰艦飛船。」
「他們這些天搶來的資源,也基本都在裡面。」
「還沒來得及吸收消化。」
蘇定川看著面前的納空環,整個人都傻了。
他伸出雙手,顫巍巍地接過。
納空環入手微沉,那股濃郁的空間波動,讓他後槽牙都開始打顫。
「陳特使,您是說......整個黑風團餘孽,全在這裡面?」
陳緣嗯了一聲。
「不信你自己看。」
蘇定川深吸一口氣,分出一縷神識探入納空環。
下一秒。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納空環內部。
一百八十艘暗紅色的星盜戰船整整齊齊地停泊著。
甲板上、船艙里,到處是喝酒談笑的星盜。
有人靠在船舷邊數著剛搶來的靈晶。
有人圍在一起賭博,嘴裡罵罵咧咧。
還有人正翻看從商船上搶來的貨物清單,滿臉貪婪。
他們對外面的情況一無所知。
不知道自己老大已經死了。
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瓮中之鱉。
蘇定川的神識從納空環中退出,兩隻手捧著那枚圓環,像捧著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