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密特早上經常會被兒子爬沙發的聲音吵醒,卡比爾身上的護具在蹭過沙發墊的時候,總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和窗戶外面的鳥叫混在一起,會讓剛醒的人有點煩躁。
但聽不到這種聲音的時候,阿密特會更焦慮,這證明兒子的狀態不太好。
卡比爾昨天打完抑制劑之後就不太精神,晚上又吐了一整夜。
這是他最近三個月里第二次打完之後有劇烈反應,還好這次沒有發燒。
洗漱完畢到了客廳,妻子普麗雅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把烤好的吐司放進阿密特的盤子裡,普麗雅略顯憂愁的說:「剛剛睡著,昨天晚上折騰了一晚上。醫生說卡比爾體質的問題,可能只能等新藥了。」
「那就等,現在不是已經在臨床了,應該會很快的。」
「可是新藥肯定很貴,而且也不知道醫保那邊會不會支持新藥。」
阿密特看著滿臉愁容的妻子笑著說:「沒事的,我今年不是漲工資了。現在的老闆人很好,去年年底又發了那麼多獎金,現在每個月能存下點錢了。老闆之前說過,每年都有兩次調薪的機會,7月份我沒準又能漲一些錢。而且現在公司項目很多的,我很努力,之後沒準會升職的。」
普麗雅笑著流了淚,有點心疼的看著丈夫,然後拿出了一個手繡坎塔方巾。
「給你,你的生日禮物。我沒花錢,用幾個我的舊紗巾做的,反正要陪兒子,也沒怎麼出門,不需要那麼多紗巾。」
阿密特打開看了下,是菩提樹葉托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名字。
阿密特沒說什麼,吃完早餐,給了普麗雅一個擁抱,去孩子的臥室看了眼正在熟睡的兒子,就趕緊去上班了。
一路上,阿密特保持著一種奇怪的笑,到了公司的停車場,他特意把車停到了角落。
在一眾豪車中,阿密特的N手粉紅色凱美瑞顯得有點格格不入。阿密特在後視鏡看了看自己的臉,想露出一些笑容,但是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
他壓力太大了,也沒什麼人可以傾訴。
他的名字阿密特,在梵語中,是無限的意思。這是出身首陀羅父母,特意給他起的,沒有任何種姓標籤,代表著他們的願望,希望阿密特可以超脫種姓,可以獲得更多的可能。
阿密特也很爭氣,從小的成績就非常優秀。最終還拿到了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獎學金,帶著老婆來了美國。按照他的收入,他已經可以讓老家的父母,過非常好的生活。
但是卡比爾的病,壓的他喘不過氣。每個月誇張的帳單,看不到未來的治療,妻子的愁容。
甚至還有來自父母兄弟的壓力,他們甚至希望他放棄卡比爾的治療,趕緊再生一個。
阿密特當然不會同意,那可是他的兒子。他努力工作,希望能多賺些錢,但是運氣總是不好,連續兩家公司,都出現了變故。
去年,他終於感覺時來運轉過,碰到了非常大方的老闆,甚至帶著卡比爾出看了球賽。老闆的技術也非常離譜,他感覺他們公司一年就可以變成EDA行業的絕對龍頭老大。
但是卡比爾的病又出現了變故,小腿和手腕上的關節開始經常腫脹,因為個人體質問題出現了耐藥性。
阿密特在車上抱著頭,放空大腦,他甚至不敢哭,他怕哭完之後眼睛腫了會被人發現。他其實知道,矽谷這邊很多人會莫名其妙迷信的,他不想倒霉的經歷被人嫌棄。
深呼吸了幾下,阿密特拍了拍臉,終究還是帶著笑容去上了班,路上還有手機,在公司群組中和幾個相熟的小組打了招呼。
進了辦公室之後阿密特又變成了那個大家都很喜歡的樂天派,他用越發純熟的中文和相熟的華裔同事打著招呼,和印度的同事聊了幾句板球,然後開始了他的工作。
阿密特的正式職位是工具鏈銜接負責人。
簡單來說,在FlowEDA的工具鏈里,每個工具鏈互相的銜接互動,都是他負責的。
這是個獨立的職位,手下沒什麼人手,但卻是個重要的職位,因為他有權在每個項目組發言,互相協調。
阿密特能勝任這個職位,也是因為全公司只有他同時了解所有項目的運行邏輯,這也和他的熱心有關,之前的每個項目組,他都去幫過忙。
阿密特的一天是忙碌的,把一個優化邏輯敲進了代碼里,修復了Grey有時候會產生的一類邊界約束錯誤,這不響應Grey的運行,卻會讓其他兄弟軟體在布線的時候會把幾十條信號線繞過一個根本不存在障礙物的區域。
這邊剛解決,張明輝在測試那邊丟過來一個死鎖報告,搞得阿密特連飯都沒吃。
下午,意料之中,凱薩琳帶著蛋糕來到了他這邊,周圍的同事開始過來唱生日歌。
阿密特站起來,用中英印三語,開始道謝,順便高昂的說:「新員工要加油啊,早日上榮譽牆,現在過生日的太少了,爭取以後一年365天都有蛋糕吃!」
這是陳一然定下的規矩,他覺得傳統網際網路企業那種一群人慶祝生日也挺沒勁的,他設定了一個規矩,有一面榮譽牆,只有上了這面牆的人,公司才會在他的生日帶著全公司的人慶祝。
目前公司的初創人員都在上面了,這也算是個激勵,大家現在都在討論新員工誰能第一個上牆。
阿密特在公司的人緣真心不錯,幾乎人人都過來和他說生日快樂。
陳一然最後過來,讓大家回去幹活然後轉身對阿密特說:「冰箱裡還有一個蛋糕,回頭你晚上帶回去。我訂的禮物還沒到,得回頭到了再給你送過來。」
阿密特笑著回應:「沒事,到貨時間長,證明是好東西,謝謝老闆。」
陳一然拍了拍阿密特的肩膀,就離開了。
晚上,阿密特加了一個小時班,帶著蛋糕回了家。
他的粉紅色凱美瑞還沒停進車庫,陰影中出來了一個紅髮男人,嚇得他差點把手中的蛋糕扔出去。
「你是誰?我家很窮的,你搶劫也去富人區啊,這片雖然不是貧民窟,也都是窮人來的。」
對面的人愣了一下,惡狠狠的說:「不是,我長得像劫匪嗎!我就是來找你的阿密特,現在有個機會,能讓你兒子提前用到新藥。你們夫妻天天帶兒子看病,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然後,還會給你一筆錢。
我直接說,肯定是違法的事情,但是我們會把錢打到你老婆的印度銀行帳戶里。就算你被抓了,也能給你老婆孩子留下一大筆錢,我說的是數百萬的那種。」
阿密特愣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問:「要我做什麼?詳細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