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偉明落地新加坡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但是卻到處都是奇裝異服的遊客。
他有點心煩,就是這幫湊熱鬧的人,讓他回家的機票貴了整整五倍。就這還差點買不到回來的票,還是新加坡航空特意開了幾個專供新加坡公民的航班,他才得以按時趕回了新加坡。
他連飯都沒吃,急急忙忙的回了家。
作為第三代新加坡華人,他家混的還算不錯,他的船務代理工作也不算少賺。所以他們家了搬到金文泰的五房組屋,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平,還沒有公攤。
組屋作為新加坡給公民的福利,雖然是便宜買的房子,但是設施其實非常不錯,配套也很齊全,算得上相當體面了。
一進門,一個圓圓臉婦女趕緊過來接過了他手中的行李,然後低聲說:「剛睡了,小聲點,最近幾天她的精神不太好,但是耳朵好像更靈了些呢。」
林偉明嘆了口氣:「謝謝吳媽了。」
吳媽沒說什麼,把行李中的土特產拿到廚房開始分類放置。
林偉明在主臥門口遲疑了一下,怕把母親吵醒,還是沒有進去,直接來到了書房。
吳媽已經把各種信件放到了這裡,林偉明目標明確,把各種帳單拿出來看了看,然後感覺身子都冷了一些。
新加坡的制度,可以說讓這個小國充滿了競爭力,但是也可以說是無情的。
很多人開玩笑說李光耀很像一個P社玩家,事實上確實是這樣。
他像一個大家長一樣,給新加坡人設定人生,年輕時要往前沖,老了以後,也要體面地退場。
林偉明年輕的時候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可他如今快五十了,十年間被這套制度磨掉了稜角。
十年前他父親確診漸凍症,熬了五年。
父親開始頻繁出入醫院,肺部經常感染,去急症醫院做手術,運氣不好還要進ICU。然後又要去社區醫院做康復,錢如流水一樣花了出去。
新加坡的醫保每年有七萬上限,終身二十萬,聽著不少。可在這種長期病面前,依然不太夠用。那點額度像被人一勺一勺舀,第三年見了底,第五年徹底空了。
然後事情就變了,變得更加扭曲。
新加坡人有一種強制儲蓄制度,用來買房和醫療。中國的公積金制度,就是參考的新加坡。
但是新加坡的設置,更加的冷酷。為了避免過度醫療,這個保健儲蓄有每日支出上限,每天最高只能出450,超一分錢都不給。
這幾乎是逼迫一些家庭,在該放棄的時候就放棄治療。
林偉明最初是不願的,但是現金像是開閘的水,每一次ICU都讓他頭疼,家裡的現金幾乎花了七七八八,最終父親強硬的要求籤了預先醫療指示,要求不插管,不上呼吸機。
父親也累了,不想再繼續了。
林偉明在這五年,算真正看懂了這套制度,就是在逼著人放棄,每天需要450以上費用的病,在政府眼中就是不必要的醫療,就是可以體面放棄的。
父親的保健儲蓄中,最後都還存有數萬元,最終也沒有把這筆錢取完。
按照法規,這筆錢以現金的形式,打給了他母親。
林偉明當時覺得自己有些不孝順,因為在父親簽字的那個瞬間,他很難受但是卻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父親不再受罪,也留下了一些錢,他覺得總比把家拖到負債要好。
但是上帝給他開了一個非常殘忍的玩笑,在兩個月後,母親倒下了,同一種病。
一切又是一個輪迴,又一個五年,好消息是,2013年,政府調高了醫保上限額度,現在是30萬上限了。
壞消息是,這依然沒能撐太久,依然是頻繁的出入醫院,依然是肺部感染,依然是ICU瘋狂的吞噬著醫保額度。
現在他的母親額度也花光了,這次家裡都已經有了經驗,她母親明確的說,只要醫保花光,一分錢現金都不花,直接走了算了。
吳媽走了過來說:「小明,你媽媽前幾天和我說了些話,她現在眨眼都開始控制不了了。我們費了半天的勁,她現在眨眼也不是很容易了。
她想看孫子,問美國那邊的學校能不能請假。然後,還讓我囑咐你,一定不要再去想辦法了,她累了。」
說到此處,吳媽也落了淚,她在這家當保姆已經十幾年了,主僕感情已經很深了。
林偉明搖了搖頭:「吳媽,我還是想要再試試,極光那個直播,我去看看,萬一價格不貴呢。」
「唉,你媽媽應該就是看了這個新聞,才怕你去問價錢。這技術如果真的能讓人一直活著,那價格肯定很誇張,她怕你去借錢做。」
「讓我去問問吧,極光是新加坡的公司,萬一有一些優惠呢。我一會去看看她,你可不要提,幫我打打掩護。」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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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偉明先去了趟醫院,主治醫生和他說的很清楚,他母親如果不去ICU,可能只有幾個月了。
他像行屍走肉一樣離開了醫院,在醫院門口很想大聲喊兩嗓子發泄一下,但是他是新加坡人,本能的停止了這種想法,成年人不能那麼容易崩潰。
而且醫院門口大聲喧譁萬一被人投訴,沒準是要罰錢的。
他坐著地鐵來到了新加坡博覽中心,這是新加坡最大的單體會展場館,足足有十萬平米,離著老遠,他就看到了門口無邊無際的隊伍。
前面的一個黑眼圈自來熟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樣子笑著說:「正常的,最近全世界來了那麼多人過來,而且我們新加坡的病人也不少,都是希望看一看具體情況的。我叫陳默冬,我是來看熱鬧的。你是家裡人有需要還是單純過來看熱鬧啊。」
林偉明皺著眉說:「你好,我叫林偉明。我是真的有需要才過來的,我以為大家都會在家看網上的直播,沒想到那麼多人都來線下看。不是說每張票只能進去看一個小時嗎,居然還是那麼多人來。」
陳默冬有點尷尬的說:「實際上沒什麼可看的,據說全程需要一周呢,進去的時候也不一定能夠趕上關鍵的時間點。但是畢竟是世界第一次公開的意識轉移啊,是個見證。
新加坡體育城國家體育場那邊也開了分會場,到了關鍵的時間節點,也就是六天之後,會在那裡賣票直播的。
政府大廈大草場那裡也會放,其實和在家看沒什麼區別,就是人多有個氣氛。」
林偉明工作很忙,其實對這次直播了解的不多,趕緊問:「關鍵的時間節點是什麼意思?」
陳默冬眼睛亮了,開始給他普及目前的意識轉移認定問題。
「嗨,這不是得有個指標嗎。不能極光說是永生就是永生吧,我們普通人,怎麼知道這算不算在真的意識轉移,萬一只是AI模擬出來的。
當然了,意識轉移是我們通俗的說法。他們科學家說這是一種新生,是把一個人的行為模式,整體的提煉了出來,新生兒以後用的就是濕件和人造晶片作為大腦了。
要我說,沒什麼區別,總還是活著的。」
「那這個指標怎麼說?」
陳默冬一副專家的樣子開始介紹:「那可是很專業的,我看來了幾百個科學家了,諾貝爾獎在裡面都有好幾十個。」
「所以是怎麼樣的?」
「所以我肯定不知道啊,我們就等著看吧老兄。」
林偉明沉默了,他感覺看熱鬧的人和他這種病人家屬,真的聊不到一起。
誰知道陳默冬小聲說:「我剛才騙你的,我也是真的有需求,不是看熱鬧的。」
「你家也有人病了?」
陳默冬沒心沒肺的笑著,言語中充滿了樂觀。
「沒有,是我自己,我有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我已經開始有症狀了,估計還能活個半年。我這個算是很少見的病,我想一會進去參觀的時候問問,可不可以因為這個,給我開個後門,用我做做實驗也好啊。」
林偉明看著眼前的少年,心裡有點難受,隨即又開始有些擔憂。
往前望了望,是無邊無際的隊伍。
往後看了看,他才來了十幾分鐘,後面已經堵的死死的。
這麼多人,其中得有多少病患家屬,得有多少疑難病,不說他能不能湊夠錢,就算能湊夠錢,需要排隊多久才能進行手術呢,他母親能等得到嗎。
他又能不能等得到呢?父母最終檢測都是家族性的,他得病的機率也相當高。
陳默冬好像明白了林偉明在想什麼,安慰了一句:「進去問問試試看唄,要知道,這是全世界都在關注的東西,我們作為新加坡人已經很幸運了。
現在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裡,至少我們已經是距離最近的一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