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偉明心中很焦急,但是表面上還是恢復了冷靜。
新加坡是個四季如夏地方,而且是又濕又熱,全年桑拿天。
現在又是人山人海的局面,可想而知有多難受,甚至不時有一些身體不好的病人直接暈在了邊上。
還好政府準備的比較充分,邊上急救醫生隨時在準備著,還開始派發冰飲給大家。
陳默冬是個純粹的碎嘴子,不停的在邊上叨叨,還拉林偉明進了LINE上的一個群組。
LINE是蘋果去年剛剛收購的韓國軟體,據說收購原因僅僅是因為陳一然覺著這個名字好聽,很符合即時通訊的概念。
憑藉著蘋果和三星誇張到離譜的銷量,LINE已經超過了WhatsApp成為了全世界用戶最多的即時通訊APP。
林偉明嘴上說不需要不需要,但是進了群就開始偷偷看裡面的談話。
這是個一百多人的群,群名叫做活到下個世紀。
陳默冬笑呵呵的說:「以前的名字是活到下個聖誕,現在這不是有了念想,希望能有機會上極光的車。但凡極光能救我一命,我以後就給極光當一輩子鷹犬了,是真的一輩子永生的鷹犬,不知道他們樂不樂意。」
林偉明有點抗拒,他想延續生命,但是還是要點尊嚴的。不過他也知道他沒什麼選擇的,現在社會越來越魔幻了,給極光當狗估計也要排隊,多的是人願意呢。
隊伍前進的比預想中快一些,一個小時後,兩個人就走進了博覽中心。
這邊分成了好幾個區域,大部分區域都是一樣的,是相關的技術介紹。
而最中間搭了一個舞台,上面是臨時潔淨手術室,邊上還有一個巨大的全球媒體中心和觀禮台。
鴨子視頻的攝像頭在24小時直播著裡面的情況,可以說克勞德·多芬作為一個吃螃蟹的,為了永生完全拋棄了尊嚴,把虛弱的自己完全展示給了全世界。
林偉明和陳默冬並沒有在周圍的區域看說明,也沒有像大部分人一樣,呆呆的在舞台周圍沒有目的的看著上面正在發生的人類奇蹟。
他們去了遠離舞台的一個區域,這邊算是服務台,此刻也排了長長的隊伍。
一直到這個時候,林偉明才確定陳默冬這個碎嘴子沒有騙他,真的是病人。
現場有兩個群體,他們涇渭分明,一部分是純粹看熱鬧,抱著看一看人類歷史時刻而來的人。
另一部分,就是有實際需求,過來有棗沒棗打三桿子,問問之後相關情況的人。
這邊的隊伍,比場館外的隊伍短多了。但是林偉明總感覺排了更久,他一邊看群里一幫病人自我安慰,一邊慢慢往前磨。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到了隊伍前面,他終於看清了前面服務台的構造。
這邊被改造成了一百多個小單間,此時陳默冬好像沒有了之前的樂觀,也變得沉默了起來。
終於,前面的安保人員示意他們往前走,林偉明和陳默冬分別找了一個開著門的房間,進去之前還對視了一眼,陳默冬依然在笑,但是林偉明總感覺這個笑容有一些扭曲。
裡面一個帶著極光工作證的國字臉女孩笑著說:「你好,是你需要新生,還是家人?」
林偉明深吸了口氣說:「新生,就是現在這個在做的這個意識轉移對吧?」
「我們極光把這個定義為新生,官方都會說是新生的。」
「我母親,是漸凍症,已經是晚期了。我希望,她需要新生。然後,我父母家族以前沒有記載過有這種病的,但是我父母都得了這種病。醫生說兩個人都是家族遺傳的,我父親生前的時候,技術還不夠。
我母親病了之後,做了基因檢測,是SOD1基因的問題。我,我沒有測,我怕測出來之後,萬一被人知道了,可能對我工作有影響。
但是我兒子做了,他SOD1沒有問題。
我,我其實覺得,我可能很大概率會得,而且我現在四十多了,已經到了發病的高發期了。」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工作人員面前,林偉明覺得好像自己有點崩潰,他突然開始敘述自己這些年的壓力。
父親病的時候,他只是有壓力,母親也病了之後,不只是他,他的妻子兒子都開始變得敏感。
誰也不知道這個病有沒有遺傳下來,他這幾年已經開始有點疑神疑鬼,每一次手指發僵,每一回說話卡殼,可能只是正常的身體反應,他都會很恐懼,恐懼自己也要病了。
國字臉女孩努力笑著安慰:「放心,極光的技術,就是為了讓大家有不一樣的人生,這些都是可以處理的。不管是新生計劃,還是一些外骨骼腦機接口之類的,都是有效的解決手段。」
效果並不太好,國字臉女孩這種臉,天然帶著一種寶相莊嚴,怎麼看都是很嚴肅的樣子。
她只好趕緊把幾張表格拿了過來:「真的不用緊張,把這幾張表填了就可以了。只填紅線,藍色的是我們之後做調查要補上去的。」
林偉明顫巍巍的拿起筆開始填寫,除了基礎的姓名國籍年齡外,還有一些身體基礎指標。
但是往後看了看,他就發現,這張表處處透露著他和母親都不配活啊。
專業與能力,要求寫最高成就,可驗證的專利號、論文、公司、作品。可提供的資源,包括技術、關係網絡、政治影響力。
他感覺在這些上,實在是沒有什麼競爭力,只好在幾個比較靈活的地方,開始絞盡腦汁的粉飾一下自己。
極光很多題目,明顯是要求表態啊。
比如有一項,直接赤裸裸的問,你能為極光集團做什麼?是否願意簽署服務協議?是否同意意識數據用於研究?你為什麼想繼續活著?獲得新生後打算做什麼?能夠為極光的未來而奮鬥?
他拼命表忠心,筆下的他一副為了極光獻出心臟的樣子。
最後他也看了看那些藍線內容,是身體適配條件,預估剩餘壽命,心理評估之類的。
填完了自己的,他猶豫的問:「我母親的這個怎麼辦,裡面的這個主觀題怎麼寫?她已經是晚期了,現在連眼球活動以及眨眼都很困難了,已經很難交流了。」
國字臉女孩擺擺手說:「沒事,把基礎條件填了就行。真要是新生,我們可以讓她接入腦機設備,在虛擬空間直接問她。
對了,你母親沒有出現痴呆的情況吧,如果是這樣,那就沒有辦法了呢。」
「沒有沒有,我母親只是閉鎖綜合症,一直和我們有交流的。用眨眼和字母板,前幾天還和家裡的保姆做了有效交流,就是現在眨眼也變得很困難,交流起來很麻煩,一天也不一定能拼完一句話。」
林偉明在門口平復了一下心情,才打開門走了出去。雖然剛認識不久,但是他也不太想在只有二十歲的陳默冬面前失態。
他看了一圈沒看到陳默冬,拿出手機準備發消息問一下。
然後就看到群里已經炸鍋了,陳默冬在群里說,因為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過於少見,極光的人直接帶他去檢測了。
確認他的病,極光後續會負責他的新生!
他還特意戳了一下林偉明,說要失約了,本來剛才說結束之後要去吃肉骨茶的,只能下次了。
林偉明臉一下子垮了,羨慕嫉妒恨的情緒不停的湧現,他找了個角落拿出手機問:「小小林出來,給我查一下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是個什麼病!」
一個磁性的聲音從手機中響了起來:「哦不,我親愛的林偉明,不要告訴我你得了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這比你父母那個漸凍症,還要棘手呢。
而且這個概率是不是太過分了,你父母同時得漸凍症,已經是個中彩票級別的事件了。
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也是你有資格染指的?那你的運氣簡直可以說千年難遇了,上輩子你得做了多少惡事啊。」
林偉明有點後悔,當初他不知道怎麼想的,把自己的AI調教成了這麼個沒大沒小的,現在沒事就調侃他。
他語氣嚴肅了些說:「趕緊告訴我,這個病是什麼病,死亡率高嗎,具體少見到什麼程度。」
AI很智能的聽出了他的嚴肅,變得正經了起來:「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非常罕見,1986年義大利bologna大學醫學院lugaresi醫生首次進行了報告。到1998年,全球也只發現9個家系確認攜帶突變基因,確診病例23例。
截止2014年,全球累計發現了40個家系攜帶突變基因,發病的病例只有不到一百個。平均病程只有一年,致死率100%。
目前平均每年都增加7到8例,但是由於病程過快,所以目前存活的患者,基本上就是7到8人。
老林,之前你老是問我漸凍症相關的問題,我感覺大部分時間都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我希望這次,也只是你在網上看到了隻言片語。」
林偉明沒有回覆ai,他靠著牆蹲了下去。
他有些不知所措,其實來之前,他心中是有一些希望的。
漸凍症,也不是個常見的病。因為父母都是漸凍症,他又可能被遺傳,久病成醫,他對於這個病十分的了解。
新加坡的漸凍症患者群體,也就一百多人,算得上罕見了。
按照他的想法,這得算有點研究價值吧。
但是現在他才知道,病外有病,症外有症啊。
林偉明看著舞台邊上的觀禮台,那裡的高度和舞台是持平的,比走在地面上的他高了一兩層。
他突然覺得自己太失敗了,成就上他和上面那一排排的達官顯貴沒法比。
現在,連生病都比不過一個年輕人。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他填在表上的肉麻的話,可以打動極光了。
他也可以當狗,他也可以愛極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