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哭聲漸漸歇了。
江朔寧顫抖著把信塞進懷裡,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衝到門前。
她雙手狠狠拍在門板上,帶著濃重的哭腔嘶聲喊道:
「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啊!」
門外的太監嚇了一跳,結巴道:「姑娘別為難奴才……皇上不會見您的……」
江朔寧不管不顧,繼續使勁拍打,手掌拍得通紅,門板哐哐作響。
可門外的人紋絲不動,像兩截釘在地上的木頭。
她漸漸停下了手。
周顏要死。
她此刻阻止不了一點。
她無力地靠著門板,緩緩滑落下去,跌坐在地上。
雙手垂在身側,又猛地攥起來,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砸得指節發紅,砸得悶響連連。
像要把這三個月積攢的無力感全都砸進磚縫裡。
可她砸不出聲音之外的東西。
窗外有風穿過柳枝,輕輕響了一聲。
春天真的來了,可有些人的春天,永遠不會來了。
二月初六。
江朔寧兩天兩夜沒有合眼,傻傻地趴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
今兒的天灰濛濛的,不多時便落起小雨來,細細密密的,像是老天也在送誰。
她沒哭。
眼淚早在兩天前就流幹了,只剩一雙眼睛空洞洞地望著窗外出神。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鼓樂聲,隔著重重宮牆,聽不真切,卻還是鑽進了耳朵里。
她閉上眼,額頭抵在窗框上,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點什麼,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窗外的雨絲斜斜飄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涼涼的。
與此同時。
宮門外,送親的車駕早已列好,紅綢在雨里濕沉沉的。
周顏踩著腳凳上了馬車,簾幕落下前,最後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細雨濕了宮牆,檐角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她放下帘子,端坐在車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冰涼。
車馬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穿過一道道宮門,每過一道,便離那座城遠了一寸。
她低頭看了看袖口,那裡繡著一小枝纏枝蓮。
那是用給朔寧繡蓋頭時剩下的線悄悄縫上的。
忽然,馬車旁的嬤嬤嘀咕了一聲:「下雨天的,誰在宮裡放風箏啊?」
周顏心頭一怔,連忙掀開帘子,仰頭望去。
皇城的半空中,竟當真飛著一隻蝴蝶風箏。
雨絲細細密密的,那風箏搖搖晃晃,像誰在風裡死死拽著線。
她認得那隻風箏。是阿胤給她扎的。
她曾經說過,來年開春要一起去放風箏的。
阿胤當時沒應聲,只是低頭把竹篾又削薄了些,她以為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可那隻風箏就在那裡,就在她離開皇城的這一刻,搖搖晃晃地飛著。
她沒有想過,這隻風箏是用來給她送別的。
淚水忽然涌了出來。她曾經好想問一問阿胤,那些日子以來,可有一絲真心待過她?
可這一刻,她忽然不需要答案了。
那隻風箏還飛著,在雨里,在風裡,在她越來越遠的回頭裡。
她放下帘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淚還掛在臉上,笑卻先到了。
雨聲漸密,車輪滾滾向北。
那隻蝴蝶風箏在風裡又掙了一下,終於斷了線,飄飄搖搖地落向宮牆的另一邊。
(下)
寶忠站在內務府院中,抬眸望著天際那隻風箏在雨里掙了兩下,終究斷了線,飄飄搖搖墜向宮牆另一側。
他望著那個方向,喉結微微滾動,半晌沒動。
小鹿子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卻只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天,什麼也沒有了。
他蹙了蹙眉:「公公,您看什麼呢?」
寶忠沒答話。
小鹿子又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是不是想朔寧姐姐了?」
寶忠這才緩緩垂下眼眸,望著袖口被雨洇濕的一片深色,頓了一息,輕聲道:
「想。想到骨頭縫裡都是她。」
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小鹿子聞言,忽然鼻子一酸,別開臉去,使勁眨了眨眼,再沒說一句話。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兩個人之間,誰也沒動。
御書房。
皇上手持硃筆,正低頭批閱奏摺,只聞細碎沙沙聲響。
馮禧輕步上前,躬身回稟:「啟稟皇上,公主已經離宮,正式出行了。」
皇上筆尖微微一頓,轉瞬又繼續落筆,只從喉間溢出一聲平淡的「嗯」,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
馮禧抬眼飛快瞥了皇上一眼,見他神色漠然,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便只得斂眉垂目,靜立一旁,不再多說半句。
不多時,一個小太監躬身走進來,戰戰兢兢跪在地上,低聲道:
「皇上,朔寧姑娘……已經兩天不吃不喝了。兩天前,奴才聽見她在屋裡大哭,還鬧著要見皇上。」
硃筆在紙上頓住,洇出一小團墨跡。
皇上沒有抬頭,只淡聲問:「哭什麼。」
「奴才不知……只聽她哭得厲害,又拍門又喊的,後來便沒了動靜,只是再不肯進食。」
殿內安靜了片刻。
皇上擱下硃筆,緩緩靠進椅背,目光落在案頭那一摞未批的摺子上。
良久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讓人送一碗燕窩過去,就說朕說的。想見朕,也得有力氣走到御書房來。」
小太監愣了一瞬,連忙叩首:「是,奴才這就去辦。」
他躬身退出殿門後,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皇上垂眼看著奏摺上那團洇開的墨跡,沒有重新落筆,只是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那處,像在按一片乾涸的淚痕。
傍晚時分。
江朔寧蜷縮在角落,門吱呀一聲推開。
她以為是小德子送晚膳來了,便沒有抬頭,只是把臉埋進膝蓋里。
來人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放下食盒就走。
門被輕輕合上了,隨即傳來落閂的聲響。
腳步聲沒有走向桌子,反而徑直朝她這邊來了。
江朔寧緩緩抬頭的瞬間,忽然一隻大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整個人按在牆上。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見一張完全陌生的太監面孔。
他另一隻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微溫的燕窩,碗沿微微晃動。
江朔寧瞳孔驟縮,雙手死死掰那隻手,腳胡亂蹬著。
陌生小太監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字道:
「姑姑別怨我。你關在這裡頭出不去,活著也是受罪,不如早些解脫。主子說了,你死了,這事才算完。」
江朔寧心頭一涼,掙扎猛地一頓。
崇嬪?
她旋即使勁掰開他的手:「崇嬪這是出爾反爾,殺人滅口不成?」
小太監不再答話,抬手狠狠扼住她的脖頸,將那碗燕窩死死懟到她唇邊,強行將碗裡的燕窩灌下去。
湯水晃蕩,幾滴濺落在她下頜。
江朔寧被扼得氣管受迫,聲音破碎嘶啞,拼盡殘存的力氣從喉嚨擠出一聲微弱的呼救:
「救……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