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江朔寧的意識一點點渙散,眼前陣陣發黑,四肢綿軟得提不起半點力氣。
朦朧恍惚間,她餘光艱難地掃向殿門口,兩名值守的太監竟自始至終垂首佇立,紋絲不動。
這一刻,刺骨的寒意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她驟然想通了。
崇嬪膽子竟大到這般地步,竟敢私自調換養心殿值守宮人。
公然在天子眼皮底下動手,存心要在這裡悄無聲息地毒害她。
這一步棋兇險至極,卻也決絕至極。崇嬪早已算好了所有後路。
若是她今夜毒發身死,一切便可推得乾乾淨淨,無人追責。
若是她僥倖未死,此事敗露,崇嬪也再無翻身餘地,橫豎都是魚死網破。
而她,是崇嬪最先要除去的眼中釘。
待她一死,第二個便是寶忠。
第三個,便是毫無根基,最易拿捏的周政胤。
既然崇嬪率先撕破臉皮,趕盡殺絕,那她江朔寧,從此再無半分顧忌,半分退讓。
思及此處,江朔寧咬緊牙關,拼盡體內最後一絲枯竭的力氣,猛地揮手狠狠掃開身前的燕窩碗。
瓷碗脫手而出,重重砸落在地,瞬間碎裂,碗中湯藥潑灑一地。
小太監見狀,殺機驟然暴露,再無半分遮掩。
他當即用兩隻手死死鉗住江朔寧的脖頸,用力收緊。
窒息的痛苦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空氣徹底被阻斷,胸腔劇烈脹痛,眼前天旋地轉,陣陣發黑。
江朔寧劇烈地掙扎著,雙手在冰冷的地面胡亂摸索,指尖觸到一塊尖銳的碎瓷片。
她來不及多想,抬手狠狠一刺,毫不猶豫,徑直插進小太監的眼睛。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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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劇痛襲來,小太監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掐著她脖頸的手驟然鬆開。
整個人蜷縮在地,捂著傷眼痛哭哀嚎,血水順著指縫不斷往外滲。
江朔寧立刻彎腰,伏在地上劇烈咳嗽,大口大口貪婪地喘息,喉嚨火辣辣的灼痛幾乎要撕裂她。
她緩過一口氣,咬牙撐著冰冷的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拼盡全力朝著殿門口奔去。
他強忍劇痛抬手一抓,死死攥住了她的腳踝。
巨大的拉力猛地拽住她的身子,江朔寧腳步一空,險些狠狠栽倒。
她心頭一緊,急忙轉過身,抬起另一隻腳,用盡渾身力氣狠狠踹向他的手。
可小太監殺心已起,死死不肯鬆開,掙扎間,另一隻手猛地探出,再次扣住她的另一隻腳。
雙重力道死死禁錮住她的雙腿,江朔寧猝不及防,重心徹底失衡,單薄的身子直直向後倒去。
「咚」的一聲悶響,她的後腦勺重重砸在堅硬的地面上。
嗡鳴之聲瞬間灌滿腦海,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懵懵的,渾身酸痛麻木,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未等她回過神,那小太監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猛地撲身上前,再度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力道比剛才更狠,更決絕。
他眼底血淚混雜,腥紅的血水一滴滴砸落在江朔寧的臉上,又涼又燙,刺骨可怖。
江朔寧意識浮沉,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步步逼近。
她太虛弱了,渾身力氣幾乎耗盡,窒息感裹著絕望席捲全身,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氣,墜入無邊黑暗。
可她不能死。
為了寶忠,為了周政胤,為了白白枉死的周顏,她絕不能死在這裡。
求死的頹念盡數消散,只剩滔天的執拗與不甘。
江朔寧凝聚起體內最後一絲餘力,抬手狠狠死死按住,掐住小太監受傷的眼眶。
借著對方吃痛失神的瞬間,抬腳狠狠踹在他的腹部。
「呃啊——」
小太監劇痛難忍,身體劇烈痙攣,再也無力禁錮她,整個人重重側翻在地,蜷縮著不斷抽搐哀嚎。
殿內終於短暫恢復安靜,只剩兩人破碎粗重的喘息聲。
江朔寧狼狽地癱在地上,臉上沾滿血污,髮絲凌亂濕透,一縷縷黏在臉頰上,像個從地獄血海裡面拼死爬回來的孤魂惡鬼。
她撐著地面,指尖不停發抖,用盡最後所有力氣撐起身軀,跌跌撞撞沖向殿門。
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瓷片,她當即彎腰,顫抖著拾起一塊鋒利的碎瓷攥在掌心。
瓷刃割破掌心,滲出血珠,可她渾然不覺,只把這碎片當做最後的依仗。
她抬起手去撥門閂,力氣虛得幾乎提不起來,指尖不住打滑,根本扣不住木栓。
一遍又一遍反覆嘗試,體內的力氣正在飛速流逝。
可心底那股執念死死拽著她,不肯放棄這扇唯一的生路。
(下)
殿門「吱呀」一聲,終於被徹底推開。
守在門外的兩名值守太監驟然抬眼,齊齊望過來。
江朔寧披頭散髮,凌亂的髮絲黏在滿是血污的臉頰,脖頸布滿青紫掐痕,寢衣撕扯得破爛不堪,渾身狼狽至極。
二人臉色瞬間慘白,飛快交換一個眼神,來不及多想,便伸手要上前,打算將她強行拖回殿內。
江朔寧見狀,猛地高高舉起掌心那塊鋒利碎瓷。
喉嚨方才被掐得火燒火燎,她嗓音嘶啞破碎,卻用盡全身力氣厲聲嘶吼:
「誰敢過來!今日我江朔寧就算死在這裡,也要拉上你們一起!」
悽厲的呼喊刺破沉沉夜色,響徹養心殿周遭。
聞聲的宮人、侍衛急匆匆蜂擁而至,圍在偏殿門口。
眾人望見門檻邊的她,無不駭然,倒吸一口涼氣。
江朔寧眼底翻湧著孤絕狠戾,手掌死死攥緊碎瓷,鋒利瓷刃深深割進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汩汩往下淌。
她將瓷片橫在身前,直面一眾侍衛宮人。
「你們值守此地,卻縱容歹人行兇!若是聖上知曉實情,在場諸位,誰都難逃罪責!」
周末和錢伍面色劇變,周末急忙轉頭對身旁侍衛沉聲喝令:
「速速趕往露瓊軒稟報皇上!養心殿出事了!」
話音落,錢伍快步上前,儘量壓下語調,試圖勸服她:
「朔寧姑娘,切莫衝動,先放下手中器物。」
江朔寧猛地調轉瓷片,將鋒利的刃口死死抵在自己脖頸,神色近乎瘋魔,字字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全部退開!誰敢再往前半步,我便血濺此地!待到皇上徹查,今日所有在場之人,都要為我陪葬!」
她渾身止不住地發抖,遍體傷痕,眼底卻沒有半分退讓。
錢伍與周末看出來她已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不敢貿然上前逼迫。
便連忙示意侍衛、宮人向後退開,硬生生在她面前讓出一條通路。
江朔寧拖著殘破不堪的身子,赤腳踉蹌前行,驟然仰頭,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撕心裂肺地哭喊出聲,聲音破碎哽咽,震徹深宮:
「奴婢江朔寧告發崇嬪!」
「她暗中謀害宓妃、枚選侍性命,今夜更是膽大妄為,潛入養心殿派人下毒滅口,蓄意害死奴婢。」
「求皇上明察,求皇后娘娘做主。深宮無天,權貴行兇,難道無權無勢之人,就該任人宰割、白白枉死嗎?」
滿院宮人侍衛瞬間血色盡褪,人人嚇得渾身僵硬,驚慌失措,無人敢出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