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祁嬪話音落下,殿內一眾妃嬪也紛紛開口。
接連向江朔寧發難,人人都不肯相信她口中的隻言片語。
「別動。」
楊帆死死扣住寶忠的手腕,壓低聲音提醒他。
「你要記清楚,眼下不是逞意氣的時候。你若是貿然站出來作證,只會白白送掉自己性命,暫且靜觀其變。」
寶忠眼眶發燙,強壓下眼底的淚水,望著滿殿之人對著江朔寧口誅筆伐,句句如利刃,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他眼睜睜看著江朔寧身陷絕境,自己卻半分援手都使不出。
皇上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冷冽的審視:
「江朔寧,你如今,倒是肯將你私下所做的勾當,盡數公之於眾了。」
江朔寧聞言身子猛地一僵。
她強壓著陣陣襲來的眩暈,後腦勺處有溫熱的黏液緩緩淌下。
停頓一瞬。
江朔寧抬眸望向皇上,聲音帶著顫抖:
「皇上,奴婢自知有罪,也確實隱瞞了許多事情。奴婢早就料到,這一日終會到來,奴婢不為自己做半句辯解。
只是奴婢實在不忍,宓妃娘娘的骨肉,在宮中受盡欺凌踐踏。他終究是皇室血脈啊。
皇上可還記得,昔日奴婢曾向您稟明,時常去往長門宮,為九皇子送藥送吃食。
可當時皇上並未因此重罰奴婢,奴婢斗膽揣測聖意,便屢屢私下去長門宮照料他。
倘若奴婢置之不理,他怕是早已被宮中宮人磋磨致死。」
說到此處,江朔寧再度重重叩首,淚水簌簌落下,泣不成聲:
「皇上!倘若宓妃娘娘在天有靈,看見自己的孩兒十七年來過得這般落魄悽苦,該是何等痛心。
皇上,奴婢今夜所言句句屬實,懇請皇上徹查此案。崇嬪身邊的貼身宮人,還有今夜前來毒害奴婢的太監,皆可以嚴加盤問。
方才皇后娘娘與各位主子心中存有疑慮,可只要尋到那名喚作宋思章的人,所有真相便會水落石出。」
皇后側眸緊盯皇上愈發沉冷的面色,隨即冷眼落向階下的江朔寧,聲色肅厲:
「聽你說了這半日,終究是空口白話,拿不出半分實據。你看似陳情鳴冤,實則是想借皇上與本宮之手,為宓妃翻舊案!
你可知,翻一案,便是推翻當年聖裁,動搖舊定定論!你的膽子,當真是大得無邊了!」
江朔寧強撐著抬起頭,眼底沒有半分狡辯,只剩滿目悲愴,聲音沙啞,字字沉重:
「皇后娘娘,奴婢並非要借皇上和您的手強行翻案。
只是世間公道,從來不是握在物證文書手裡,而是握在人心。
人會死去,卷宗會焚毀,證人可以銷聲匿跡,可罪孽不會憑空消散。
一樁冤案,不會因為無人作證,就變成從未發生過。
娘娘說奴婢無憑無據,可若是連去查問的機會都不給,那世上含冤之人,便只能永遠埋在深宮塵土之下。
今日若是因為沒有現成證據,便將一樁陳年血案就此壓下,往後宮中,便會人人都懂得,只要把知情人盡數除去,便可肆意作惡,不必承擔半分罪責。
奴婢一介宮女,命如草芥,本不該妄議深宮舊事。
可九皇子是皇家血脈,在長門宮日日受盡磋磨,活著便已是受苦。
宓妃娘娘蒙冤而死,死後還要背負瘋癲失德的污名,連自己的親生孩兒都不能得保全。
倘若連皇上與中宮,都不肯給一樁冤案一個查證的機會,那這深宮之中,又何為公道?
難道非要等到又有人慘遭毒手,再留下新的血證,才肯去回望舊歲的冤屈嗎?
奴婢不敢奢求立刻定誰的罪,只求皇上、娘娘給一次徹查的機會。
審問宮人,找尋宋思章,便是奴婢僅有的請求。
若是查出來,奴婢所言皆是虛妄,奴婢甘願領受任何酷刑,死而無怨。
可倘若真相屬實,還請還宓妃娘娘一個清白,還九皇子一份本該屬於他的體面。」
話音落下,正殿再度陷入一片窒息般的沉寂,空氣里滿是迫人的緊張。
滿殿眾人目光齊齊投向御座之上的皇上,無人敢出聲,都在等候他的決斷。
皇上忽然開口,低沉威嚴的嗓音驟然劃破死寂大殿:
「把長門宮的那個人,給朕壓進來!」
一聲聖諭落地,鏗鏘震耳。
滿殿妃嬪,宮人盡數一怔,人人面露錯愕。
(下)
須臾,兩名侍衛押著渾身濕透的周政胤走入大殿,將人按跪於江朔寧身側。
「啟稟皇上……」
一名侍衛面露遲疑,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斟酌著回稟。
「此人自稱是長門宮的啞奴,方才守在養心殿外,執意要覲見皇上。」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周政胤身上。
眾人都知曉,他自幼被棄於皇陵,後來才由太后派人接回宮中,是名被廢的九皇子。
「抬起頭來。」
御座上的皇上目光沉沉,牢牢鎖跪在下方的周政胤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渾身克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心口狂跳得幾乎要衝破喉嚨,高度緊繃的神經翻攪得他胸腹發惡,陣陣欲嘔。
眾人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無人留意他的手悄悄攥緊了身側江朔寧的衣角。
他死死咬著舌尖,用尖銳的痛感逼自己穩住心神。
這是他入宮以來第三次見到這位執掌他命運的父皇。
短暫的死寂過後,他極緩慢地、一點一點抬起低垂的眼眸。
就在他眉眼入目的剎那,皇上瞳孔驟然狠狠一縮,端坐鳳椅的皇后也是倏然一怔。
太像了。
七分承襲皇上清雋凌厲的骨相,三分復刻宓妃溫柔絕色的眉眼。
經年幽禁磋磨未曾折損他骨相風華,如今已是眉目俊逸,風姿卓然。
那張臉,赫然是皇上與宓妃二人骨血相融最極致的印證。
皇后微微向前傾身,語氣裡帶著一絲銳利的審視:
「本宮聽聞你不會說話了,看來,此事也有虛假。」
周政胤身軀猛地一僵,指尖攥著江朔寧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江朔寧驟然出聲打破沉寂:
「皇上,皇后娘娘!他並非存心裝啞,是為保全自身,不得已才如此。」
皇上神色沉凝,目光牢牢鎖著階下的周政胤,沉聲發問:
「你既能開口說話,那朕問你。江朔寧所做種種,皆是為替你母妃洗刷冤屈。她不過一介小小宮女,何來這般能耐周旋其中?這段時日,可還有旁人暗中相助你們?」
周政胤渾身一緊,連忙用力搖頭,嘴唇微微哆嗦,許久才擠出破碎顫抖的話音:
「是……是我懇求朔寧姑娘出手相助,除此之外,再無第二個人。」
皇上緩緩閉上雙目,再抬眼時,視線落向江朔寧身上,靜靜注視了兩息,語氣不怒自威:
「那你給朕一個理由。為何要這般豁出性命去幫他?」
江朔寧垂首,眸色翻湧,遲疑片刻,才緩緩道出前因:
「四年前,奴婢尚在皇陵當差。只因不慎打碎一盞琉璃花瓶,便遭管事嬤嬤苛責毒打,險些丟了性命。
就在奴婢奄奄一息之時,是九皇子偷偷送來一瓶傷藥,救了奴婢一命。
那時奴婢心中便暗下決心,他日定要報答這份恩情。
直至去年,奴婢偶然撞見九皇子被宮人肆意欺凌,舊念翻湧,便決意要助他。」
這番話落下,周政胤身子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側過頭望向身側的江朔寧。
記憶剎那回溯到四年前的皇陵,當年他聽玉嬤嬤說起,有個宮女挨打瀕死,心中不忍。
便趁著夜色,把自己珍藏許久的藥瓶悄悄送進那間柴房,之後便匆匆跑開,從未知曉那宮女究竟是誰。
原來當年那瀕死之人,竟是江朔寧。
百感交集湧上心頭,他眼眶泛紅,心中不知是該哭,還是該苦笑。
立於殿角的寶忠,聽見這番往事,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他與朔寧相識已久,這般過往,她竟從未對自己提過半分。
片刻之後。
皇上緩緩自御座起身,衣料摩挲之聲在寂靜大殿格外清晰,面色沉冷,不帶半分溫情:
「來人。將江朔寧押往慎刑司,派專人嚴加看管。凡與她素有交好之人,一律不准近身半步,亦不許向內傳遞隻言片語,有違者,杖斃。
一切待到宓妃舊案徹查明白之後,再做處置。倘若查實江朔寧所言全系虛妄,不必再來回稟朕,即刻施以五馬分屍之刑。」
說罷,他轉頭望向楊帆,旨意字字鏗鏘:
「傳朕口諭,即刻將崇嬪幽禁於露瓊軒,不得隨意出入。其身邊所有貼身宮人,盡數押入慎刑司嚴加盤問。
另外,依照江朔寧供詞,全力搜捕宋思章,務必將此人查獲。宓妃一案,朕要徹查到底。」
楊帆聞言鬆開扣著寶忠的手腕,快步出列,雙手抱拳躬身領旨,肩背微繃,聲音難掩一絲震顫:「微臣遵旨!」
末了,皇上的視線落回仍舊跪在地上的周政胤,神色複雜難辨,語氣卻不容置喙:
「將他送回長門宮。真相未白之前,撥兩名侍衛常駐看守,不許隨意走動,亦不許外人私自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