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周政胤見狀急忙上前,伸手彎腰,一把將跪拜的江朔寧扶了起來。
他心口陣陣揪痛,喉頭堵得發緊,幾度哽咽難言,好不容易才勉強擠出四個字:「……不必多禮。」
江朔寧被他扶著站起身,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刻意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
「朔寧姑娘,皇上要見你,咱們莫要耽擱時辰。」
寶忠雙拳緊緊攥起。這些時日的擔憂、心疼盡數壓在心底,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沉穩的模樣。
江朔寧心口倏然一緊,眼眶驟然泛紅。
萬千心緒堵在喉頭,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輕輕一點頭。
她雖看不見寶忠的神色,卻能聽出他話音里藏著的沉重。
一旁的嬤嬤看得於心不忍,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殿下!朔寧姑娘的眼睛看不見了。」
嬤嬤話音落,周政胤渾身猛地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旁的寶忠亦是心口巨震,臉色瞬間發白。
周政胤猛地轉向江朔寧,想要伸手,手抬到半空又僵住,不敢貿然觸碰。
「你……你說什麼?」他聲音抖得厲害,幾乎不敢相信。
江朔寧莞爾一笑,笑意里摻著幾分劫後餘下的倦意,聲音輕而穩:
「殿下不必掛懷。奴婢雙目受損,或許尚有轉機。聖上尚在等候,我們該動身了,不可誤了時辰。」
說罷,她抬手緊緊攥住嬤嬤的手臂,微微側身,示意周政胤先行。
旋即,周政胤轉身邁步走在前方。
寶忠卻遲遲沒有動身,靜靜等候嬤嬤攙扶著江朔寧緩緩前行。
他不動聲色地挨到江朔寧身側,趁無人注意,飛快伸手。
心口像是被生生揉碎一般,萬般酸楚堵在胸腔。
待他正要鬆手的剎那,江朔寧指尖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看不見,只能微微仰頭,噙著滿眼淚光,朝他扯出一抹淺淺的笑。
寶忠猛地一僵,即刻偏過頭,飛快抬手拭去眼角湧上來的濕意,不敢叫旁人看見。
養心殿內。
周政胤將江朔寧雙目失明一事據實稟明後,皇上聞言,微微一怔,眉宇間掠過一絲意外。
片刻沉寂之後,他語氣沉肅,緩緩開口:「宣江朔寧進殿,其餘人盡數退下。」
江朔寧由嬤嬤攙扶著踏入殿中,依禮屈膝跪倒在地。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厚重的木門發出沉悶的闔閉聲響。
四下瞬間歸於死寂,江朔寧的心,反倒靜如止水。
皇上端坐在軟榻之上,面色凝重,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江朔寧身上。
不過短短數日,她已消瘦得不成樣子,衣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撐不起半分。
面色更是慘白,毫無血色。
「江朔寧。」皇上深吸一口氣,沉聲發問,「你可知朕要問你什麼?」
江朔寧緩緩叩下三個響頭,而後垂首伏低,聲音平淡無波:
「奴婢自知有罪,犯下欺君之罪,不敢做半分辯解,只求皇上降罪。」
皇上搭在膝頭的雙手驟然攥緊,指節泛白:
「往日裡你伶牙俐齒,巧言善辯。怎麼,在慎刑司關押幾日,反倒變得這般安分乖巧了?嗯?」
「皇上。」江朔寧唇邊牽起一抹苦澀的笑,「奴婢被囚的這些時日,倒也想通透了許多事。」
皇上微微挑眉:「哦?想通了什麼?」
江朔寧緩緩開口,語聲平靜,聽不出悲喜:
「這世間,從來沒有真正的贏家。奴婢一心籌謀,想為九皇子的母妃翻案,可牽連甚廣。
如今真相大白,九皇子重歸皇子之位,奴婢落得雙目失明的下場。這是報應,奴婢認。」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只是求皇上賜奴婢一個痛快。」
(下)
皇上劍眉驟然一蹙,霍然起身,大步上前一把將江朔寧從地上拽了起來,另一隻手緊緊箍住她的腰肢。
「江朔寧!」
他垂眸逼視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字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朕的容忍,也是有度的。你仗著朕心悅你,才敢這般放肆。換成旁人,腦袋早不知掉幾回了。」
江朔寧這次沒有反抗,只是抬眸,一雙無神的眼睛望著皇上,輕聲道:
「皇上!奴婢最大的罪就是讓皇上喜歡上奴婢。」
皇上渾身陡然一僵。
江朔寧繼續說道:「天下女子皆可為皇上所有,也皆可心悅皇上。皇上從不缺女人。
奴婢斗膽問一句,您心悅奴婢,是否只因奴婢不似旁人那般溫順?覺得新鮮,覺得有意思?
奴婢從不信人這輩子只會愛一個人,何況您是坐擁天下的君王。
可奴婢也知道,您不僅是大周的天子,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
您會心痛,會憐憫,會不忍,也會有放手的時候。
奴婢求皇上放過奴婢。奴婢不願入您的後宮,更不願讓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奴婢做宮女已經夠累了,不想再捲入更深的局。
皇上能護奴婢一時,護不了奴婢一世。宓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皇上聽到後,久久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江朔寧。那雙眼睛空洞無神,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可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口上。
他攥著她腰肢的手,不自覺地鬆了一分。
她說他從不缺女人。
她說他喜歡的不過是她的不溫順。
她說他遲早會厭棄她。她說他護不了她一世。
她說,宓妃就是最好的例子。
每一句都是實話。每一句他都反駁不了。
他忽然想起宓妃死的那日,他也是這樣站在殿中,什麼都做不了。
那時候他安慰自己,是宓妃命薄。
可此刻江朔寧把這件事翻出來,他才發現,他所謂的「天子之尊」,在深宮的血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他的手徹底鬆開了。
江朔寧失了支撐,身子晃了一下,卻沒有倒。
她自己站穩了,垂首跪了回去,額頭抵在冰冷的磚地上。
皇上望著她跪伏的身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殿內靜了許久,他才開口:「江朔寧,你起來。」
江朔寧沒有動。
「朕讓你起來。」
她緩緩直起身,依舊垂著眼,面色蒼白如紙。
「江朔寧。滿宮裡,也只有你敢這樣跟朕說話。」
說話間,皇上緩緩閉上雙眼,喉間像是堵著什麼,頓了一息,才繼續道:
「你說的,句句在理。你如今在六宮也算出了名,朕護不了你一世,可朕能先護你一時。去太后宮裡照顧十四殿下,朕會命太醫為你治眼。」
江朔寧聽到皇上鬆口的那一瞬,眼圈驟然紅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重重叩下額頭,聲音發顫:「奴婢,謝皇上恩典。」
皇上望著她,眼底黯了黯,喉結滾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江朔寧,朕就這麼不值得你愛嗎?」
江朔寧微微搖頭,抬起那雙失神的眼睛,像是想看他,卻什麼也看不見。
她聲音哽咽,卻努力扯出一絲笑:
「皇上值得更好的人。是奴婢福薄,沒有這個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