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次日。
曹太醫前來為江朔寧診視雙眼,細細搭脈,又伸手輕輕探觸她的後腦,神色漸漸凝重。
「姑姑雙目失明,病根不在目珠,乃是後腦受創淤腫,淤血阻滯經絡,蒙蔽視物清明。」
江朔寧微微側首,空洞的目光朝向太醫方向,聲音輕緩:「曹太醫,那我何時方能重見光景?」
曹太醫沉吟片刻,緩緩回道:
「此事尚無定數。若湯藥能逐步消散淤血,數月之內,便有復明之機;倘若淤血固結不散,這雙眼睛,怕是再也看不見了。」
一旁侍立的琅姑姑聞言心頭一緊,上前半步低聲問道:「太醫,可有良方助她散瘀?」
曹太醫頷首:「我會開具活血祛瘀的方子,令姑娘日日服藥調養。
只是她務必靜心靜養,萬萬不可動氣、受驚嚇。一旦心緒激盪,血氣翻湧,淤血更難消解。」
送走曹太醫後,琅姑姑柔聲寬慰了江朔寧幾句,便動身往太后宮中回稟診視結果。
不多時,一名身著墨綠錦袍的少年邁步而入。
正是十四皇子周恆,較之去年身形又拔長几分,今年已是十三歲。
他行至江朔寧跟前,開口問道:「你便是新調來侍奉我的江朔寧?你的事,我有所耳聞。」
江朔寧聞言,忙從圈椅上起身,微微屈膝躬身:「奴婢江朔寧,參見殿下。」
周恆尚帶著稚氣的面容靜靜打量著她:「眼疾未愈,暫且不必侍奉於我,安心休養便是。」
「奴婢謝殿下體恤。」江朔寧輕聲應答。
周恆轉身將要離去,忽又回頭望向她:「昨夜我在側門外,瞧見你同寶忠公公了。」
江朔寧聞言一怔,正要開口辯解。
話音落,周恆轉身步出屋外。
江朔寧靜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眉頭輕輕蹙起,心底暗自納罕,猜不透周恆為何要向寶忠道謝。
御書房。
馮禧雙膝跪在地上,渾身戰慄,花白的鬢髮不住顫動,老淚簌簌滾落,連連叩首泣道:
「皇上!奴才罪該萬死!是奴才利慾薰心、鬼迷心竅,辜負皇上數十年隆恩,奴才知錯了!」
皇上端坐御椅,面色寒沉如覆寒霜,眸光冷冽,語調平靜卻字字懾人:
「馮禧,你伺候朕三十餘載,朕待你素來寬厚信任。旁人不敢動的心思、不敢觸碰的規矩,朕都對你多有包容。」
他微微垂眸,聲音驟然冷厲:
「可你仗著朕的縱容,竟敢在朕眼皮底下私交後宮、收受賄賂,內外勾連,徇私妄為。
你伴朕半輩子,最該清楚朕的底線。朕最恨身邊之人背主欺君!明知故犯,你可知罪無可赦?」
馮禧重重叩首,額頭磕碰青磚,不停地伏身認罪。
皇上凝望著他,久久默然不語。
一旁侍立的寶忠悄悄窺察皇上神色,瞧出天子心底尚存一絲不忍,心念一轉,邁步走到馮禧身側屈膝跪倒:
「皇上!馮總管隨侍皇上三十餘年,往日一向謹守本分。此番犯下錯事,確是一時鬼迷心竅,並非素來奸惡。
奴才斗膽懇請皇上念他年邁,數十年侍奉的苦勞,從輕處置。然國法不可廢,懲戒必不可少,也好叫宮中眾人引以為戒。所有責罰,奴才願代為承受。」
馮禧聞言一怔,側眸難以置信地看向寶忠,不曾想他會挺身替自己求情,心中五味雜陳。
皇上目光落於寶忠身上,劍眉微微一蹙,沉聲發問:
「寶忠,倘若朕今日要斬馮禧首級,你也要替他赴死?」
寶忠深深伏下額頭,脊背挺直,聲音懇切沉靜:
「皇上,奴才早年入宮孤苦無依,受盡折辱,是馮總管一手將奴才提拔。多年來總管待奴才如同親子,處處護我周全,這份恩情,奴才永世不敢忘。父債子償,若是皇上降下重罪,奴才甘願替總管領受。」
他稍作停頓,語氣帶著幾分悲戚,分寸依舊穩妥:
「奴才深知總管勾結後宮、收受賄賂,確是重罪,無可抵賴。只是他侍奉皇上半生,日日奔走,不曾懈怠。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奴才只求皇上念他年邁,留他一條性命,所有責罰,盡由奴才承擔。」
(下)
皇上沉默良久,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看向跪地的寶忠,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與暖意,緩緩開口:
「世間最難得的,便是知恩圖報,不負情義。馮禧這一生錯事不少,唯獨提拔你,是他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你不曾落井下石,反倒挺身相護,實屬難得。」
語罷,皇上眸光一沉,落回伏在地上的馮禧身上,威嚴的語氣已然鬆緩:
「馮禧,你年事已高,一時糊塗鑄成大錯。念你侍奉朕三十餘年勞苦,朕從輕處置,杖責五十,已是法外開恩。」
馮禧如蒙大赦,熱淚縱橫,連連重重叩首,聲音顫抖哽咽:
「奴才謝皇上聖恩!謝皇上不殺之恩!往後奴才必定洗心革面、恪盡職守,傾盡餘生報答皇上寬宥!」
皇上望著他蒼老狼狽的模樣,心底輕嘆,抬手淡淡吩咐:「罷了,下去領罰,好生自省。」
內務府,值房。
「公公……」
小鹿子面色鬱郁,上前接過寶忠摘下的帽冠,滿心不解的低聲問道:
「您何苦出面為馮總管求情?」
寶忠淨了手,取錦帕細細拭乾,轉身走到案前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小鹿子,含笑招手:「你過來。」
小鹿子垂首走上前,小嘴微微撅起,依舊心存不服。
寶忠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緩緩說道:
「小鹿子,今日咱家教你一番道理。行事切莫趕盡殺絕,無論何時,總要給自己,也給旁人留一線生機。
你當真以為皇上會取馮禧的性命?若是馮禧容易處置,單憑那本冊子,便足以定他死罪。你要記住,他是皇上跟前多年的老人,絕非輕易便能賜死。」
小鹿子默默將這番話記在心底,抬眸望向寶忠,認真頷首:「公公所言有理,奴才記下了。」
寶忠眼底笑意漸濃,語氣溫和卻藏著深遠思慮:「再者,今日替他求情,說到底也是為了你。」
小鹿子滿臉錯愕,怔怔望著他:「為奴才?」
寶忠緩緩點頭,眸光溫沉:
「你要知曉,馮禧是我的乾爹,是他一手栽培的我。日後我大概要調離御前,去往九皇子身邊當差。一旦離開皇上身側,偌大皇宮,能護你的人便寥寥無幾。」
他抬手,輕輕撫過小鹿子的頭,字字真切:
「今日我舍著臉面為他求情、願替他擔罰,便是牢牢結下這份父子情分。他日我不在御前,憑我的情面,馮禧定會盡心照拂、悉心栽培你,將你打磨成能立足御前、獨當一面之人。這便是我為你鋪下的後路。」
小鹿子聽完,腦中轟然一空,瞬間紅了眼眶。
旋即,他雙膝一軟,撲通重重跪在地上,滾燙淚水簌簌落在青磚之上,聲音哽咽崩潰:
「公公,奴才不想要什麼前程,也不想獨當一面!您是奴才唯一的師父,奴才只想一輩子追隨伺候您!別派去九皇子身邊,不要丟下奴才啊!」
寶忠聽著小鹿子哽咽哭訴,只是笑而不語,便抬手端起桌上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清茶。
跪在地上的小鹿子淚眼婆娑,忽然靈光一閃,猛地抬頭,十分認真地說道:
「公公!那您乾脆認奴才做乾兒子吧!這樣您去哪,兒子便跟去哪,一輩子不分開,將來兒子還給您養老送終!」
話音未落,寶忠口中的茶水猝不及防地噴了出來,盡數落在小鹿子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