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序漸移,春獵之期日近。
舊圍場的修繕諸事非但未見成效,偏偏又逢連日暴雨傾盆。
雨水漫灌山林,早先坍塌之處再度崩損,工事全然陷入停滯。
朝中幾番派員勘驗,始終尋不出人為作祟的確鑿實證。
最後將獵物大批殞亡一事歸為山林瘴氣陡生、霖雨擾動地氣,定作天降異象。
幾番權衡之下,最終選定北面一處山野作為備選獵場。
那一帶走獸繁孳,獵物眾多,唯獨地勢極是險峻,層峰疊峙,懸崖林立。
皇上細細閱過勘輿奏報,特意從中圈出一片地勢平緩安穩之地,留作春獵行獵所用。
周遭險隘高峰、懸崖峭壁,則盡數派兵設柵,封禁隔絕,不許眾人越界涉足。
春獵前夜。
單珩哲於北圍場暗中潛伏蹲守數日,四處探查。
但並未察出半分異樣,便折返歸來,向周政胤據實回稟。
只是這一夜,眾人皆心緒難平,無一人能夠安枕。
夜色深沉,周政胤獨赴廢院,立於月下反覆練箭。
弓弦陣陣嗡鳴,箭鏃破空聲聲不絕。
於他而言,來日春獵,便是要憑一己之力,爭出屬於自己的一分局面。
夜露浸涼,江朔寧攏緊外衣,緩步走出屋子。
後院石桌邊,寶忠與單珩哲相對而坐,杯盞在手,默然小酌。
江朔寧目光避開單珩哲,徑直走到寶忠身旁坐下,語聲輕而帶著幾分憂心:
「夜已這般深,怎麼還未歇息?明日你要隨殿下赴獵場,前路吉凶難料,切不可熬壞精神。」
寶忠側頭看向她,眼底斂著幾分溫軟,抬手輕輕碰了碰她微涼的手背:
「我心裡有數,陪單兄將此杯飲罷,便回去歇息。」
單珩哲抬眸,月光落在他眉眼之間,神色凝重,出聲勸道:
「雖入了春,但夜裡到底還是涼,此地風大,你還是回房去吧。我二人飲了酒,身上暖意尚足,並不懼寒。」
江朔寧並未理會單珩哲的勸言,轉頭望向寶忠,輕聲說道:
「春獵一去便是五日,隨我回屋,把行裝盡數收拾妥當。山中風寒刺骨,護腕我早已替你備好了。」
寶忠聞言,目光柔和地望向她,低聲笑道:
「有勞你費心。山中馳馬引弓,護腕自是用得上。有你備好,我心裡踏實。」
言罷,他瞥見一旁單珩哲神色落寞,便轉頭對江朔寧低聲勸道:
「朔寧,單兄為人仗義直爽,你不必對他這般冷淡。咱們俱是殿下身邊的人,切忌隔閡相待。」
江朔寧垂眸不語。
寶忠見江朔寧神色已然有些不快,便轉頭望向單珩哲,臉上浮起溫和笑意,端起杯中酒,主動上前與他一碰:
「朔寧的性子我素來知曉,往後還望單兄多多擔待包容。」
單珩哲倒並未放在心上,咧嘴一笑,亦舉杯相碰:
「這有何妨。一個姑娘家在深宮之中步步熬過來,性情有所稜角原也是情理之中,我……」
話音尚未落定,江朔寧驟然抬眼,冷冷向他掃去一眼。
單珩哲話語一滯,頓時面露幾分窘迫,只得尷尬地訕笑一聲,抬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二)
寶忠與單珩哲飲盡一壺酒,二人便各自散去,回房歇息。
屋內燭火昏黃,燈芯偶爾噼啪一響。
江朔寧將收拾好的布包袱擱在床邊,護腕已經妥帖疊進包袱之中。
二人並肩坐在床榻上,帳幔半掩。
江朔寧心中還擱著後院的不快,眉頭微攏,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執拗:「以後,你少和單珩哲相處。」
寶忠望著她這般鬧著小性子的模樣,只覺分外惹人憐愛。
便當即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攬入懷中,低聲打趣:
「好好,都依你。只是此番春獵足足五日,單兄也要一同前往。
期間我便全然不理會他,不和他搭一句話,見了面扭頭就躲開,可否?」
江朔寧低低一笑,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唇瓣:
「就知道哄我。我心裡清楚,你本不是這般行事之人。
方才是我心胸狹隘了。只是有些事,我不願同你講,儘是些令人傷心的舊事。」
寶忠心中本就瞭然。
六年前,正是單珩哲之父,將年幼的朔寧賣入深宮。
這份烙印刻在心底,故而她對單珩哲始終存著一層解不開的芥蒂。
只是這般錐心舊事,他不願當眾點破,徒然撕開她舊日傷疤。
他便將江朔寧緊緊攬在懷中,語聲溫厚柔和:
「既不願說,便不必說了。但凡令你鬱結難過的過往,我們便一同將它忘了。」
懷中手臂又收緊幾分,寶忠的語氣添了幾分鄭重,細細叮囑:
「朔寧,春獵這五日,你便安安穩穩待在明德宮內。
外頭無論生出什麼動靜,萬事都等我歸來再做處置,萬萬不可一時衝動出頭。
我與殿下一同離宮,宮內群龍無首,我唯恐有心人藉機尋你的麻煩。
我已經囑咐過春蟬,殿下亦早已下過吩咐,這幾日,旁人一律不得擅闖明德宮。可記下了?」
江朔寧輕輕頷首,聲音放得很輕:「我知道,我會安安心心等你回來。」
寶忠垂眸望著她,眼底漾開一抹寵溺的笑意,手臂仍舊緊緊環著她,將人攏在自己懷中。
燭火悠悠晃動,帳幔靜垂,離別前的不安,都暫且消融在這片刻溫存里。
翌日,曙色未透,曉霧沉沉籠罩皇城。
皇上御駕在前,太子、諸皇子、文武重臣連同各家勛貴子弟,皆整裝完畢,策馬絡繹出宮,浩浩蕩蕩奔赴北郊新獵場。
一年一度的春獵,正是朝堂子弟於御前展露本領、博取機緣的場合。
眾人各懷心思,無不抖擻精神,處處格外上心,都盼借著此番行獵,能在聖上面前嶄露頭角。
江朔寧便同春蟬悄悄去往明德宮後方的角樓高台。
此地屬本宮管轄,值守皆是周政胤的心腹。
二人隱在廊柱投下的陰影之中,不敢顯露身形。
晨霧迷濛,隔著遙遙一重宮闕長街,她們看不清眾人眉眼面容,只能望見大道之上黑壓壓的行獵隊伍。
憑著身形騎姿,勉強分辨出周政胤、寶忠、周恆三人的身影,隨大隊緩緩前行,一點點越走越遠。
春蟬側過身子,見她目光久久凝望著遠方,捂著嘴壓低聲音偷笑,打趣道:
「怎麼,這般捨不得寶忠?要不,你索性喬裝成內侍,混進隊伍里跟過去?」
江朔寧聞言,斜睨她一眼,眼底漫著一層淡淡的悵然,聲音壓得很低:
「嘴上沒個把門的,休要再渾說。走吧,你不是念叨想學針線?這幾日閒來無事,我便教教你。」
春蟬小嘴微微一撇,半是戲謔半是狐疑:「當真?你的手藝,靠得住嗎?」
江朔寧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平緩:「八公主曾親手教過我幾分繡活。」
一語落罷,二人目光短暫相接,方才那點說笑的暖意倏然散盡。
兩人雙雙斂了眉眼,一言不發,順著石階緩緩走下角樓高台。
春蟬褪去嬉皮笑臉,忽然湊近江朔寧身側,低聲呢喃:
「朔寧,不知怎的,我這心裡,總七上八下的,實在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