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朔寧藏身於早已荒廢的昭陽殿中。
這座宮殿曾是周顏的居所,自周顏離宮後,便徹底被深宮遺忘。
宮人盡數遣散,院落常年無人打理,階前落塵堆積,草木荒蕪寂寥,尋常侍衛宮人從不踏足。
也正因這份徹底的荒廢,讓這裡成了她唯一的隱匿之所。
兩日前,她拼死從戒備森嚴的慎刑司逃出生天。
為躲開宮中鋪天蓋地的搜捕,走投無路之下,她縱身躍下九曲橋,沉入冰冷的湖底。
大批侍衛沿著湖畔來回搜查,呵斥與腳步聲此起彼伏,近在耳畔。
她死死屏住呼吸,蜷縮在湖水深處,任由刺骨寒意浸透四肢,不敢有半分動靜。
直到所有侍衛盡數撤離,湖面重歸平靜,她才拖著透支的身體,艱難爬上岸邊。
渾身衣衫濕透,冷風一吹,寒意徹骨,幾乎凍僵。
宮外無路可逃,宮內遍布搜拿她的眼線,走投無路的她,只能冒險躲進這座無人問津的昭陽殿。
為避免暴露蹤跡,她日夜不敢點燈,任由濃稠的黑暗包裹整座殿宇。
白日屏息蟄伏,夜裡便裹著一床陳舊發霉的薄被,蜷縮在落滿灰塵的床榻上。
夜風穿堂而過,在空寂的殿宇間發出嗚嗚的低響,四下死寂無聲,唯有她一人在黑暗中苦苦支撐。
她苟延殘喘活下來,心中只剩一樁執念。
她靜靜等候著春獵結束,等候寶忠與周政胤歸來,只為給慘死的春蟬,討回所有公道。
三更天的梆子聲穿透沉沉夜色,自深宮深處遙遙傳來,一聲聲悠遠綿長,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江朔寧緩緩起身,裹緊身上微涼的薄被,輕步挪至窗邊。
她抬手輕輕撫過蒙塵的窗欞,望向宮外漆黑的夜色,眼底藏著一絲微弱的期盼,低聲喃喃自語:
「他們就快回來了。」
這是她支撐數日的全部希望,微弱,卻從未熄滅。
可話音剛落,沉重的殿門驟然被人大力推開。
凜冽的夜風裹挾著庭院的寒涼猛地灌入,吹散了殿內凝滯的濁氣。
江朔寧心頭驟然一緊,渾身瞬間緊繃,猛地轉頭望去。
葉婉一襲華服,緩步踏入殿中,身姿從容矜貴。
侍女采衣緊隨其後,手中提著一盞燈籠,昏黃搖曳的火光刺破濃稠黑暗。
將兩人的影子長長投射在落滿塵埃的地面,壓迫感驟然籠罩整座空殿。
葉婉站定身形,唇角掛著一抹志得意滿的冷笑,目光牢牢鎖在狼狽不堪的江朔寧身上,語氣帶著戲謔與嘲諷:
「你躲在這裡兩天兩宿,我早就一清二楚。江朔寧,你還不知道吧?春獵那邊,出大事了。」
江朔寧渾身狠狠一僵,肩頭的薄被險些滑落。
她瞳孔驟然緊縮,心底那點微弱的期盼驟然懸起,聲音不受控制的發顫,帶著一絲慌亂的試探:
「出事……出什麼事了?」
葉婉踩著滿地薄塵,步伐緩慢篤定,一步步朝著她逼近。
燈籠光影明暗交錯,映在她臉上,襯得那抹笑意愈發陰冷殘忍。
「獵場方才傳回消息,此次春獵亂象叢生。十四殿下不幸摔傷胳膊,傷勢沉重;三皇子更慘,右腿中了淬毒冷箭,御醫診治過後坦言,毒素入骨,那條腿恐怕是保不住了。」
她緩緩道來,字字清晰,句句沉重,像一塊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江朔寧的心上。
稍作停頓,葉婉俯身湊近,唇瓣貼在江朔寧耳畔,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吐出最殘酷的噩耗:
「諸位皇子雖有傷有殘,好歹保住了性命。可你的寶忠公公,卻沒那麼好運。
他的坐騎受驚失控,衝出了皇家劃定的圍獵地界,誤入荒僻深山,恰好踩中獵戶預先埋設,用來獵殺狼群的火藥陷阱。」
「造化弄人,無處可避。」葉婉的聲音冰冷刺骨,「人馬當場被炸得粉碎,屍骨無存,連半分殘骸都沒能留下。」
(二)
轟的一聲。
江朔寧腦中瞬間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徹底失了方寸。
身上的薄被無聲滑落,重重墜落在地。
她臉色瞬間褪盡所有血色,慘白如紙,四肢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胸腔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攥緊,窒息般的痛楚席捲全身。
她張了張嘴,唇瓣不住哆嗦,卻半分聲音也發不出。
短暫的空白過後,滔天悲慟席捲而來。
她什麼都顧不上,什麼都聽不進,腦中只剩下那句屍骨無存。
她不顧一切,轉身就朝著殿門跌跌撞撞衝去,想要衝出這座囚籠,想要去求證這只是一場騙局。
葉婉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死死攥住她的胳膊,蠻力狠狠一扯。
直接將踉蹌的江朔寧拽回來,狠狠推倒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你現在出去,就是自尋死路。」
葉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倒在地的她,眼神冰冷,字字誅心:
「江朔寧,你好好想想,入宮數年,你究竟得到了什麼?你身邊的人,一個個離你遠去。春蟬含冤而死,如今寶忠更是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你半生飄零,無依無靠,連自己都尚且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若是我,倒不如一頭撞死在這裡,一了百了,省得這般苟延殘喘,受盡折磨。」
冰冷的青磚硌得她皮肉生疼,可這點痛楚,遠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江朔寧伏在滿地塵埃之中,脊背劇烈起伏,肩膀不住顫抖。
她沒有崩潰大哭,只是大顆大顆的熱淚不斷滾落,砸在青磚之上,暈開點點濕痕。
無盡的絕望、悲慟、不甘死死堵在胸腔,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良久,她緩緩抬起布滿水霧的眼眸,淚眼朦朧地望著眼前得意的葉婉,死死咬緊下唇,用力到齒尖刺破皮肉,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她一言不發,只用一雙通紅死寂的眼,定定地直視著對方。
這偏執又破碎的眼神,讓葉婉莫名心頭一滯,下意識側過臉避開,語氣愈發傲慢淡漠:
「你別這麼看著我。今夜我若想殺你,輕而易舉,要麼親手了結,要麼傳令侍衛將你秘密處決。可這般輕易讓你死去,實在太過無趣。」
她冷冷揚聲,字字碾壓:「江朔寧,我就是要讓你徹底看清,你依仗的九殿下根本不靠譜,你這輩子,永遠都鬥不過我。」
話音落盡,葉婉不再停留,拂袖轉身,大步踏出殿外。
侍女采衣跟著走到殿門口,看著葉婉遠去的背影,又回頭望向癱倒在地的江朔寧,心底終究生出幾分惻隱。
她便快步折返,從懷中摸出一小包幹糧,輕輕放在江朔寧身側的地面上,壓低嗓音輕聲嘆道:
「朔寧姑娘,您好自為之吧。」
語畢,她不敢久留,匆匆轉身追著葉婉離去。
「吱呀!」
殿門緩緩合攏,最後一點燈籠微光徹底被隔絕在外。
偌大的殿內,重歸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
江朔寧依舊僵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唇間血腥味愈發濃重,熱淚無聲無息地不斷流淌。
近在咫尺的乾糧靜靜擺放著,可她心如死灰,渾身脫力,連抬手觸碰的力氣都沒有。
死寂的黑暗裡,她用力搖晃著沉重的頭顱,嘶啞地低聲反覆默念,帶著近乎自欺欺人的偏執,死死守著最後一絲念想:
「寶忠不可能死……他絕對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