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裡。
山風微涼,裹挾著遍野草木的清寒。
周政胤與寶忠並肩坐在山坡之上,仰頭望著漫天鋪展的繁星。
四下萬籟俱寂,唯有遠處營帳偶有燈火搖曳。
周政胤指間捻著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在指節間輕輕晃蕩,語聲低緩,帶著幾分悵然:
「倘若姑姑在,便好了。她自入宮之後,想來便再也沒有出過宮。
此番春獵,我本有心想要帶她前來……可她終究不是我跟前的人,名義上,還是十四弟身邊的人。」
說罷,他側過頭看向身側的寶忠,嘴角噙著笑意:
「寶忠,你是不是也想姑姑了?」
寶忠聞言,眼睫輕輕一顫,旋即垂下眼,望著腳下漫山的青草,聲音壓得很輕,掩著一絲念緒:
「自然想。只是宮中規矩森嚴,身不由己……縱是心中惦念,也無可奈何。」
周政胤輕輕吁出一口氣,隨手將手中狗尾巴草丟落在地。
他抬眸凝望漫天星斗,眼底映著碎碎銀光,語氣里漫開幾分說不清的悵惘,低聲嘆道:
「寶忠,我當真羨慕你。姑姑那般堅韌剛強的女子,唯獨在你跟前,才肯卸下一身防備,流露幾分溫柔。」
話音落,他微微傾身,慢慢湊到寶忠身側。
借著月光細細打量他的側顏,鼻尖縈繞著寶忠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夜色朦朧,他唇角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眼神卻深了幾分,輕聲問道:
「你說,我們二人,究竟是誰生得更好看?」
寶忠渾身微僵,微微扭頭,二人相距不過咫尺。
他沒有躲閃,反倒坦然一笑,只是那笑意里藏著一絲無奈:
「殿下切莫打趣咱家了。殿下龍章鳳姿,本就非咱家可以比擬。
咱家容貌平平,能得朔寧另眼相待,不過是舊日情分,並非咱家樣貌出眾。」
周政胤的目光落定在他的唇瓣上,眸色沉沉,似在思忖著什麼。
片刻後,他忽然低低笑了幾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尾音微微上揚:
「怪不得。」
後半截話到了嘴邊,他卻驟然咽了回去,喉結輕輕一動,不再往下說。
隨即擺正身子坐回原處,話鋒一轉,語氣恢復如常:
「明日便是春獵最後一日。你去圍場護著十四弟,我同單珩哲一處行動。」
說這話時,他眼底一閃而過一絲銳利,轉瞬便掩了下去。
寶忠將那抹鋒芒盡收眼底,眉頭輕輕蹙起,神色懇切,出言善意提醒:
「殿下,風頭盡可以出,但萬萬不可行冒失險事,切莫節外生枝。」
周政胤唇角漾開笑意,漫不經心道:
「豈會。你只管放心便是。」
正說話間,山坡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單珩哲提著兩壺酒快步奔上山坡,跑得額角沁出薄汗,氣息尚且不穩,一屁股挨著周政胤坐定。
他將兩壺溫熱的酒分別遞向周政胤與寶忠,眉眼彎彎,笑道:
「這酒我方才溫過,此刻入口,溫度剛剛好。」
二人相視一笑,各自拔開酒壺塞子,仰頭輕飲一口。寶忠細品片刻,微微頷首:
「這酒不錯,溫得恰好。」
周政胤舌尖沾著酒意,輕輕蹙了蹙眉,輕聲道:
「入口有些辛辣。」
單珩哲在旁看得失笑,眉眼彎彎接話:
「山里夜風涼,便是要這一點辛辣,才能暖身驅寒。」
他說著,自己也拔開塞子飲了一口,被辣得直眨眼,惹得三人皆是忍俊不禁。
(二)
次日清晨。
山間漫起濃重白霧,白茫茫的霧氣漫過林木,將周遭的樹影暈得朦朧。
周恆與寶忠並馬而行,向著密林深處走去。
周恆手中握弓,目光不住左右掃視,眉宇間帶著幾分不安:
「寶忠,我總覺著今日要下雨。他們是不是都往別處圍獵去了,此地怎的不見半個人影?」
寶忠聞言,神色立時凝起,目光銳利地四下掃視周遭林木,聲音沉了幾分:
「確是蹊蹺。往日這個時辰,眾人用過早膳,早已紛紛策馬出獵,今日四下卻格外寂靜。」
旋即,兩人皆是心頭微沉,彼此對視一眼,眼底皆藏著警惕。
周恆緊攥手中長弓,眉頭緊鎖,強壓下心底的不安,低聲道:
「罷了。許是這幾日這片林子早已被眾人搜遍,他們換了去處,也屬尋常。走,我們往右側小路去看看。」
話音落,他雙腿猛地夾緊馬腹,攥緊韁繩,策馬朝前疾行。
寶忠不敢落後,立刻揚鞭催馬緊隨其後。
可尚未奔出數步,周遭靜謐的密林驟然起了異動。
林間枝葉無端簌簌狂響,風聲穿林,詭譎蕭瑟。
寶忠神色驟緊,脊背瞬間繃緊,雙目凌厲掃視四周,全身戒備。
下一瞬,前方驟然傳來周恆一聲悽厲大叫!
「啊!」
寶忠心膽俱震,不及細想,立刻策馬欲直衝上前營救。
可就在這一刻,胯下駿馬驟然失控!
方才尚且溫順的馬匹猛地躁動發狂,前蹄高高揚起,嘶鳴炸響,馬身劇烈顛簸搖晃。
寶忠面色劇變,十指死死攥緊韁繩,手臂青筋繃起,竭力控馬。
瘋馬原地急旋一圈,徹底掙脫掌控,陡然調轉方向,朝著無人的密林左側瘋狂疾馳而去。
寶忠心神驟凜。
那一側,早已超出皇家劃定的圍獵範圍!
烈馬狂奔如風,竟直接蠻橫衝破外圍護欄木欄,朝著荒僻無人的深山禁地直衝而去。
冷風狠狠刮在臉上,林木飛速倒退。寶忠心底徹涼。
與此同時。
另一邊的密林深處,周政胤與單珩哲俯身隱匿在厚重的草叢之中,屏氣凝神,斂盡周身氣息。
晨霧氤氳,二人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靜靜眺望不遠處的山道。
只見周亢與五皇子周謹神色悠然鬆弛。
兩人一邊策馬緩行,一邊找尋獵物,看似無心無虞,一派閒適自在。
單珩哲壓低嗓音,氣息極輕,側目看向身側的周政胤:
「殿下,都安排妥當了。」
周政胤眸色沉冷,眼底凝著細碎寒光,牢牢鎖住前方兩道身影,唇齒輕啟,聲線低沉冷厲:
「今日,便是算帳之時。」
話音未落,周政胤抬手穩穩搭弓,扣箭拉弦,動作乾脆利落,不帶半分遲疑。
鋒利箭尖隱在薄霧之中,悄然對準了周亢。
身側的單珩哲呼吸微滯,神色緊繃,目不轉睛盯著前方局勢,心底暗捏一把冷汗。
前方山道之上,周亢與周謹尚毫無察覺,依舊悠然策馬慢行,緩緩踏入一片密草叢生的低洼之地。
周政胤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出,帶著凌厲的風聲,穿過蒙蒙晨霧,直取周亢。
可就在箭羽即將近身的剎那,周亢胯下的駿馬驟然受了驚!
那片草叢底下,早已埋好了絆索。
馬蹄踏落的瞬間,絆索猛地繃緊,馬匹吃痛,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劇烈地人立而起。
周亢毫無防備,身子猛地向後仰去,險些直接從馬背上摔落。
他慌忙死死攥住韁繩,厲聲喝斥,卻根本壓制不住發狂的坐騎。
一旁的五皇子周謹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面色大變,急忙勒住馬,想要上前相助:
「三哥!」
箭羽擦著周亢的肩頭飛掠而過,重重釘進身後的樹幹里,震得滿樹樹葉簌簌紛飛。
周政胤眸色更寒,迅速又搭上一支箭,再度對準周亢射去。
可第二箭尚未逼近,前方局勢已徹底失控。
周亢的馬在驚亂中橫衝直撞,周謹慌忙勒馬避讓,兩人的坐騎在濃霧與荒草間攪成一團。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轟然巨響驟然炸開!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轟然響徹山林,腳下地面猛地震顫,塵土與碎木四下飛濺,地動山搖。
濃霧被爆炸的氣浪沖得四散翻湧,林間飛鳥驚得成群沖天而起,悽厲嘶鳴。
草叢裡的單珩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渾身一震,下意識按住地面,失聲低呼:
「這是……!」
周政胤亦是臉色驟變,眼底的冷光驟然消散,低聲錯愕:
「哪來的爆炸聲?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話音未落,圍場深處接連響起驚呼與馬嘶。
晨霧之中,不知多少人馬同時被這一聲巨響驚動,整座獵場,已然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