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政胤聽罷,只覺心口像是被生生剜過一般,痛得喘不上氣。
淚水順著眼角無聲滑落,喉結一遍遍上下滾動,聲音嘶啞破碎,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
「好……我不碰姑姑,我絕不踏入你的寢居。我會善待正妃,我會陪著姑姑一同去找寶忠。
待到尋得他,我便寫下休書,放你同寶忠相守,我定會守下這番諾言。」
話音未落,他虛弱地伸出手,輕輕攥住江朔寧的衣角,眼底儘是破碎的委屈與無助:
「姑姑,我全都聽你的。」
江朔寧聽罷,沒有轉頭去看他的雙眼,只側過臉望向寢殿沉沉的暗影,聲音冷得發沉:
「阿胤。春蟬,是太后授意雙全,將她推下高閣的。這件事,你須得給我一個說法。
在我們離宮之前,我定要替春蟬報仇,無論你用何等手段。」
周政胤眼底閃過一瞬驚詫,轉瞬平靜,望著她的側顏:
「姑姑,既已推斷是太后所為。可是……我總不能,也把太后推下高閣啊?」
江朔寧聞言當即起身,便朝著殿門走去。
周政胤急著要攔她,掙扎著坐起身,臀後杖傷傳來鑽心劇痛,疼得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姑姑,別走!我會想辦法。太后我不能直接下手,可我也要讓她嘗嘗,身邊之人離去的滋味。」
話音落下,江朔寧腳步微微一頓,卻並未回頭,抬手推開殿門,徑直走了出去。
周政胤凝望著她離開的背影,緩緩合上雙眼,兩行清淚無聲淌過蒼白的面頰。他的聲音輕得近乎囈語:
「是不是,我也要像寶忠那樣,替姑姑擺平所有麻煩,姑姑的心,才肯分我分毫。」
他無力地緩緩躺回床榻,胸膛微微起伏,心底翻湧著無盡苦澀,兀自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勸慰:
「周政胤,你要學著做寶忠,要變成和他一樣的人。
或許寶忠這次的生死未卜,說不定是他在考驗我。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的。」
他不斷這般自我洗腦,眉頭緊緊蹙起,眼底儘是偏執的執念,低聲自問:
「若是換作寶忠,他又會如何替姑姑報這血海深仇?」
就這樣,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叩問自己,強迫自己換位,試著站在寶忠的立場去思量這樁仇怨。
榻上杖傷的灼痛還在隱隱作祟,可他腦中全然被執念填滿。
一遍遍推演謀劃,仿佛真的將自己當成了那個人。
春去夏來,距離大婚,尚余半月光景。
周政胤身上的杖傷已然大體痊癒,只是行走之時,臀後依舊隱隱作痛。
這日天朗氣清,庭院裡繁花盛放,陣陣花香漫溢而來。
單珩哲扶著周政胤緩步自屋中走出,周政胤輕輕推開他的手,輕聲道:「無妨,我自己便可。」
江朔寧正自廊下緩步走來,望見出來的周政胤,身形微微一怔。
可當看清他今日一身裝束,眉心驟然緊緊蹙起。
周政胤身著一襲清雅淡紫廣袖錦袍,腰間束著素色玉帶。
懸掛的羊脂玉佩樣式別致,竟與往日佩戴的截然不同。
他墨發一絲不苟以玉冠束起,余發整肅垂落肩後。
這一身紫衣,是寶忠此生最偏愛的顏色。
那枚玉佩,與寶忠佩戴的玉佩分毫不差。
就連這身清雅沉靜的裝束,都盡數復刻了那人模樣。
庭前清風徐徐,周政胤身姿端挺,靜靜立在廊下,抬眸含笑望向江朔寧。
待她緩步走近,一縷清冽醇厚的沉水香隨風漫來。
是寶忠常年隨身的薰香。
熟悉入骨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刺得江朔寧眼眶驟然泛紅。
她語聲驟然冷厲,壓著翻湧的怒火與酸澀,厲聲質問道:
「誰准你穿這身紫衣、戴這枚玉佩,還用這沉水香的?」
(二)
周政胤臉上的笑意剎那間盡數斂去,見江朔寧神色慍怒,連忙快步上前想要靠近她:「姑姑,我……」
江朔寧不願聽他言語,旋即轉身,朝著廊下疾步奔去。
周政胤見狀,顧不得尚未痊癒的傷痛,急急追了上去。
江朔寧奔入屋子,反手用力合上屋門,後背緊緊抵在門板之上。
她雙手死死按在胸口,眼淚不受控制地簌簌滾落。
旁人無從知曉,她心底對寶忠的思念有多深重。
周政胤用力敲打著殿門,眼眶通紅,聲音壓得哽咽,隔著殿門傳進來:
「姑姑,我不是有意的,我萬萬沒有想到,這身裝束會刺傷你。」
屋內,江朔寧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雙手死死捂住雙耳,不願聽見門外的聲響。
周政胤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心緒紛亂,當即扯下身上的紫袍,又將那枚玉佩一把摘下,盡數擲落在地。
一旁的宮人見此情景,嚇得連忙躬身退開,不敢多留。
單珩哲立在不遠處,望著周政胤這般卑微無措的模樣,心底亦是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遠遠望著周政胤,不敢近前,湊到單珩哲身側低聲竊語。
單珩哲聞言臉色驟然一沉,抬手示意小太監退下。
隨即快步走到周政胤身側,彎腰拾起地上的衣袍與玉佩,將衣袍輕輕披在他肩頭,壓低聲音道:
「殿下,永康宮的琅姑姑昨夜不慎失足落水,撈上來時已然沒了氣息。聽聞太后為此痛徹心扉。」
周政胤聞言,眼底的痛楚轉瞬被一層陰翳取代,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壓著嗓音沉聲吩咐:
「好。此事切記不可走漏半分風聲,太后那邊必會追查,凡是知曉內情之人,務必秘密處決,切勿留下任何把柄。」
單珩哲頷首應聲,旋即轉身匆匆退下。
周政胤正欲將方才之事告知江朔寧,緊閉的殿門卻在此刻緩緩向內敞開。
入目便是江朔寧一雙紅腫泛紅的眼眸,猶帶著未乾的濕意。
他心口驟然一抽,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
「姑姑……」
江朔寧垂眸看著他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心底又氣又無奈,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軟意:
「把衣裳穿上,身子才剛好,莫又染了風寒。」
言罷,她轉身步入殿內。
周政胤立在原地遲疑片刻,終究依言把衣袍穿好,抬步跟了進去。
「姑姑,琅姑姑她……」
不等他說完,江朔寧背對他淡淡開口,聲音清冷沉靜:
「我都聽見了。往後行事謹言慎行,莫在殿外妄議諸事。
明德宮眼線密布,誰也不知誰是暗藏之人。若是寶忠,絕不會這般魯莽疏漏。」
這話輕淡,卻像細針,字字扎在周政胤心上。
他低低頷首,溫順應下:
「我記住了,日後定然謹慎。我們的新王府修繕將近完工,屆時府中上下,盡數安置我的心腹人手。」
江朔寧默然無言,未接他的話。
周政胤望著她孤冷的背影,心底萬般繾綣盡數壓下,不敢貿然靠近,只輕聲試探:
「姑姑,你想不想出宮?我帶你去瞧瞧新王府。我給你留了最好的院落,親自為它題名,你偏愛何種花木,我都提前盡數移栽妥當。」
江朔寧終於緩緩回身,抬眸看向他,神色清醒而疏離:
「不必說這些,我們且談談正事。關於找尋寶忠,你心中可有籌劃?大婚之後,你打算如何著手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