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德宮,西殿內。
江朔寧端坐在案前,望著案上鋪展的春獵地勢圖。
當指尖落在寶忠出事的地點,心口翻湧著劇痛,她強壓下哀慟,抬眸看向單珩哲,聲音冷冽:
「你們此前回報,說當場爆炸劇烈,寶忠與馬匹盡數損毀、屍骨無存。
可越是劇烈爆炸,越該留有碎骨、殘布、馬骸余跡。
如今現場乾乾淨淨,半點殘骸不留,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說明只有兩種可能。
其一,爆炸響起之時,寶忠早已不在當場。
其二,事後有人刻意清走了所有痕跡。
我推測,他是爆炸前意外墜崖。
我問你,這處懸崖底下,是何地?殿下暗中派人搜過崖底,可曾尋到墜落痕跡、人馬蹤跡?
再者,後續傳出的獵戶救人之說,空口無憑。
你們可曾落地核查、走訪周遭獵戶村落?是真有目擊者,還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假消息,掩人耳目?」
單珩哲抬眼望去,燭光細細落在她鬢邊,竟赫然襯出幾縷刺眼的霜白。
不過短短數日憂思煎熬,她竟熬出了白髮。
他心口驟然一澀,壓下心頭酸楚,正色沉聲道:
「朔寧。殿外派出去的暗探仍在追查,至今未有回傳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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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你問的懸崖地界,我與殿下反覆推演地勢、核對春獵地形圖,最後判定那處崖底並非尋常山野。
底下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深谷,地勢險峻、亂石叢生,尋常獵戶根本不會涉足。」
江朔寧閉了閉眼,硬生生壓下心口翻湧的痛楚。再抬眸時,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決絕,看向單珩哲:
「那就查。不管崖底是什麼地勢、藏著什麼兇險,都要查到底。不惜一切代價,打通通路,深入崖底。」
語罷,她緩緩起身,移步至單珩哲身前。面容寒霜覆面,字字沉重:
「單珩哲,你從前說會護我周全,這話,如今可還算數?」
單珩哲驟然一怔,望著她眼底積壓的疲憊與傷痕,語氣懇切又愧疚:
「自然算數。你從不認我這個無血緣的兄長,可我早已把你視作親妹。
當年是我爹將你賣入深宮,害你半生顛沛苦楚。我這一生,會替他贖罪,護你安穩。」
江朔寧垂眸片刻,驟然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笑:「好。」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急促又怯惶的敲門聲,宮女帶著哭腔急聲稟報:
「朔寧姑娘!殿下的傷口復發加重了,現下高燒不退,餵進去的湯藥盡數嘔了出來,身子撐不住了,您快去看看吧!」
寢殿之內,藥味濃重,彌散滿屋,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數位太醫圍在床榻旁輪番診治,眉頭緊鎖,指尖反覆搭脈。
時不時低語斟酌藥方,手裡的藥碗、銀針、藥帖擺滿一旁案幾,忙得不敢有半分懈怠。
方才皇上曾親自來過一趟。望著床榻上高熱昏沉、氣息虛弱的周政胤,龍顏沉怒,低聲詰問究竟是誰下手這般不知輕重。
隨後嚴旨勒令太醫院,不惜一切代價,務必保住九皇子性命。
說完便步履匆匆離去,朝堂諸事纏身,卻不得久留。
不多時,新晉位份的祈妃,牽著十五皇子周堯,緩步踏入寢殿。
她眉眼間帶著憂色,入內便見周政胤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唇瓣乾裂,毫無生機。
當即抬手拭著眼角,滿是心疼與唏噓,輕聲嘆道:
「皇上也是太過嚴苛,孩子犯錯,稍加懲戒警示便可,何苦讓他實打實挨完這四十廷杖。
這般重的刑罰,尋常壯漢都受不住,何況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如何扛得住啊。」
身旁的周堯乖乖攥著祈妃的衣袖,小臉上帶著幾分怯意,定定望著床榻上昏睡不醒的周政胤。
他年紀幼小,看不懂殿內凝重壓抑的氛圍,心裡只惦著手裡的雞腿,怕放涼了便不好入口。
猶豫幾番,他悄悄抬手咬了一口,鼓著軟軟的腮幫子,天真軟糯地出聲:
「母妃,九哥生病了,吃點雞腿就好了,吃了肉就不疼了。」
童言無忌,清脆的聲音驟然打破殿內沉寂。
祈妃臉上哀戚的神色一僵,瞬間有些掛不住。
又氣又無奈,連忙抬手輕捂住兒子的嘴,眼底閃過一絲尷尬,生怕這番稚氣莽撞的話落進旁人耳中,落人口實。
她連忙斂了心緒,重新擺上悲憫憂切的模樣,低聲訓道:
「不許胡言!你九哥重傷高熱,怎能食葷?越發沒規矩了。」
(二)
正在這時,江朔寧步入寢殿,對著祈妃屈膝行禮:「祈妃娘娘。」
祈妃抬眼看向她,面上掛著幾分似有似無的責備,開口道:
「朔寧,你方才去了何處?怎的不曾守在殿下身邊。你雖尚未與殿下完婚,可已是皇上親封的側妃,理應多照拂殿下才是。」
江朔寧垂著眸,神色平靜,語氣淡淡:
「回娘娘,方才奴婢有要事處置。殿下傷勢危重,太醫守在榻前診治,奴婢留在殿內,也難替殿下分擔病痛。聽聞殿下高熱嘔藥,便即刻趕來了。」
她頓了頓,莞爾一笑:
「奴婢既蒙聖恩冊為側妃,自會盡心照料殿下。只是宮中諸事盤根錯節,有些事,也不得不去釐清。」
祈妃早便聽聞江朔寧口齒伶俐,見狀也不願再多糾纏,淡淡道:
「也罷,你且進去照料殿下,本宮便帶著十五皇子先行離去,明日再來探望。」
說罷,她提步朝外走去。
周堯手中的雞腿不慎滑落,掉落在江朔寧腳邊。
江朔寧俯身,取過袖帕將雞腿包好,看向周堯淺淺一笑:
「殿下,雞腿弄髒了,不能吃了。」
周堯凝望著她眉間那顆硃砂痣,小眼睛轉了轉,脆生生開口:「我認得你,我吃過你的杏子。」
江朔寧微微頷首,語氣柔和:「殿下竟還記著奴婢。」
周堯嘿嘿一笑,壓低聲音,小聲嘀咕:「那我是不是該叫你皇嫂了?」
話音剛落,祈妃在外喚了一聲。
周堯便邁著短短的小腿,身子圓滾滾像個肉粽子,一路肉乎乎地跑了出去。
江朔寧扭頭望著周堯圓滾滾離去的小小背影,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中用袖帕裹住的雞腿。
便隨手擱在一旁案几上,接過宮女端來新熬好的湯藥,轉身便朝床榻走去。
這一夜,江朔寧陪著太醫守在榻邊,寸步不離照料周政胤。
直至三更時分,
周政胤緩緩睜開眼,入目便見江朔寧正俯身,替他更換額頭上的退熱帕子。
他意識尚且昏沉,啞聲呢喃:「姑姑……」
江朔寧將換下的濕帕子,隨手丟進一旁凳上的銅盆之中,抬眸看向他。
「醒了?」她垂下手理了理衣袖,語氣平淡,「可有想吃的?我吩咐小廚房給你備上。」
周政胤輕輕搖了搖頭,只覺身下墊著柔軟的軟墊,涼意絲絲漫開,稍稍緩解了後背杖傷傳來的灼痛。
「我沒有胃口。」
他抿了抿乾裂起皮的唇,眼眶泛紅,凝著神色清冷的江朔寧,「還好,這次傷的不是你。」
江朔寧深吸一口氣,伸手替他掖好被角,神色陡然沉肅,靜靜望著他:
「周政胤,你既醒了,有些話,大婚之前,我必得同你說個明白。」
周政胤尚帶著病中虛弱,乖乖頷首,眼底滿是依賴:「姑姑只管說,我都聽你的。」
江朔寧目光沉靜,一字一頓,如同立下誓約:「就當是我們婚前的約法三章。
其一,我只是你名義上的側妃,你我之間,不會有夫妻之實。我應下這份名分,只為追查寶忠的下落。
其二,成婚之後,你不可冷落正妃,她才是你的正室妻子。往後你若再納其他妾室,我一概不會過問。
其三,不許到我房中歇息,有事,只管過來商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