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松陽鎮。
周政胤醒來,已是三日後的晌午。
「九爺,您可算醒了!」
單珩哲見他睜眼,緊繃的心驟然松落,眼底藏著連日的焦灼與後怕。
他雙手端著熱氣騰騰的藥碗上前,語氣恭謹:「溫度剛好,您快趁熱喝!」
周政胤面色慘白如紙,身著素白寢衣,大病初癒,氣力虛浮。
他緩緩撐著身子坐起,脊背稍一動,撕裂般的劇痛便貫穿骨肉。
「此處是何地?」
他聲音沙啞虛弱,接過藥碗,仰頭將苦澀藥汁一飲而盡,隨即把空碗遞迴。
單珩哲接過碗,望著他蒼白虛弱的模樣,想起那夜山林驚魂,心頭仍陣陣悸顫,沉聲緩緩敘說:
「此處是越州的松陽鎮。那晚您昏迷之後,是朔寧強壓慌亂,在輿圖上尋到最近的鎮子,一遍遍催屬下快馬疾馳,拼盡全力要救您。
她那夜嚇得不輕,一路抱著您不肯鬆手,裙衫、手掌盡數被您的鮮血浸透,寸步不離。
趕到鎮上尋到醫館,大夫說您後背刀傷深長兇險,連夜為您縫合創口。
您昏迷之中,卻死死攥著朔寧的手不肯放開,昏睡間反覆囈語,一遍遍說著幸好傷的不是她。」
他頓了頓,望著床榻上虛弱的人,輕聲續道:
「診治完畢、抓齊湯藥,我們便暫且安頓在這家酒樓。這三日,朔寧日日守在您身側,片刻未曾遠離。」
周政胤聞言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輕顫,抬眸看向單珩哲,嗓音沙啞:
「她……守了我整整三日?」
單珩哲連連點頭,語氣誠懇:
「正是。方才她才跟著藍芯下樓用膳,特意囑咐屬下上來送藥,隨時留意您的動靜。」
聽聞此話,周政胤唇角不自覺微微鬆弛,心底積壓的沉鬱苦澀盡數散去。
連後背綿延不斷的傷痛,都似輕淡了幾分。
片刻之後,他斂去眼底悄然漾開的暖意,神色重回平日沉穩,淡淡開口提點:
「珩哲,朔寧雖是你的妹妹,可你們二人卻並無血緣。她到底是本王的側妃,在我跟前,不可直呼其名,失了規矩體面。」
單珩哲一愣,連忙拱手認錯,略顯尷尬地笑了笑:
「是屬下疏忽失禮。既然在外隨行,往後屬下便稱她夫人,絕不再亂了禮數。」
周政胤微微頷首,順勢轉開話題,神色沉斂:
「那晚林間刺殺,可曾留下活口,審出幕後之人?」
單珩哲面色一沉,搖頭回道:
「那晚特意留了一人活口,可此人嘴硬,寧死不肯吐露半句,趁我們不備咬舌自盡,沒有留下半點線索。」
周政胤眉心微蹙,指尖輕抵床沿,思忖片刻,語氣冷沉:
「不必繼續追查,我心中已有揣測。此番遇險是莫大警示。
傳令隨行暗衛,不必刻意遠避,往後隱於近處護持,絕不能再重現那夜危局。」
「是,屬下謹記九爺吩咐。」單珩哲鄭重應下。
話音落,周政胤撐著床沿,緩緩起身下床。
單珩哲連忙上前阻攔:
「九爺!您傷勢未愈,萬萬不可起身,膳食稍後店小二會送入房內,您安心臥床休養便是。」
周政胤動作未停,淡淡搖頭,語氣篤定:
「無妨。屋內藥氣濃重,悶得久了心頭髮堵,我下樓透透氣。」
單珩哲何其通透,一眼看破他真正心思。
這哪裡是嫌藥味嗆人,分明是急於下樓見江朔寧一面。
他不再多勸,連忙上前,小心翼翼為他換上乾淨常服,悉心打理周全。
(二)
酒樓一樓賓客滿席,人聲喧囂,笑語交織,煙火蒸騰,熱鬧至極。
江朔寧與藍芯靠窗而坐,靜靜用著午膳。
藍芯夾起一塊鮮嫩雞腿放進她碗中,語氣滿是心疼:
「主兒,奴婢知道您擔心九爺的傷勢。這三日來您日夜守著九爺,都沒有好好用飯。快多吃些,養好身子,才能安心照料九爺。」
江朔寧神色恬淡,握筷的指尖微微一頓,語氣平和坦然:
「我們四人一同在外,彼此照拂本是應當。我心中擔憂,原是常理,只盼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藍芯乖乖點頭,低頭扒飯,餘光敏銳察覺到異樣。
大堂角落幾桌男子,頻頻朝這邊打量,神色輕佻,毫不避諱。
她眉頭微蹙,壓低聲音氣呼呼道:
「真是惹人厭煩!主兒,那邊幾個人眼神賊兮兮的,一直盯著我們這邊,全無規矩。」
江朔寧眼皮都未曾抬起,淡淡開口:
「眼睛長在旁人身上,由他們看去。在外行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計較。」
藍芯小聲嘟囔:「他們分明是見主兒容貌出眾,故意輕薄打量!」
話音剛落,藍芯抬眼望向樓梯口。
只見單珩哲小心翼翼攙扶著周政胤緩步下樓。
他大病初癒,面色帶著病態淺白,身姿依舊清挺,眉目清貴絕塵。
一身素色常服,縱使氣色未復,也足以吸引滿堂目光。
大堂不少女子瞬間被他吸引,頻頻側目,眸光流連,幾乎黏在他身上。
周政胤卻目不斜視,全然無視周遭所有窺探、傾慕的目光,眼底不起半分波瀾。
他穿過喧鬧人潮,徑直走向靠窗這一桌,從容落座,坐在江朔寧對面。
方才一眾暗自觀望的食客見到這一幕,眸光瞬間黯淡,心底湧上濃濃的落空與失望。
周政胤目光落在桌上寥寥幾碟簡素飯菜,語聲放得溫柔:
「就這一道葷菜,怎麼夠飽腹。你這幾日勞心憔悴,該多吃些補養。
日後若是尋回寶忠,見你瘦了一圈,定然要怪罪我沒有照看好你。」
說罷,他側首看向單珩哲,輕聲吩咐:「去喚店小二,再添幾碟葷菜上來。」
單珩哲應聲,當即揚聲叫來店小二。
江朔寧眼底微微一動,抬眸撞進他溫和沉靜的眼眸里,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與無奈:
「傷口尚且未愈,不好好在房休養,偏要出來折騰,分明是自找罪受。」
「不妨事。這點皮肉傷痛,於我而言不值一提。」
江朔寧輕蹙眉心,終究不再多勸,緩緩垂下眼眸,淡淡道:
「你的身子自己清楚,旁人多說無益,也管不住你。」
一旁藍芯與單珩哲對視一眼,識趣低頭用飯,不敢打擾二人。
大堂人聲喧囂,暖意融融。
就在這時,一個衣衫髒舊、約莫三歲的小女童,跌跌撞撞從人群里擠過來。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澄澈透亮,直直望向江朔寧,軟糯清脆地喚了一聲:「娘親!」
這一聲稚嫩呼喚猝不及防響起。
江朔寧口中米飯猛地嗆在喉間,身形一僵,當即輕咳起來。
周政胤、單珩哲、藍芯,皆是驀然一怔,滿堂喧囂仿佛剎那靜了幾分。
不等眾人反應,小女童轉過圓圓的小臉,看向面容清俊的周政胤,甜甜軟軟又叫一聲:「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