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翌日清晨。
天光清淺,晨霧未散,微涼的薄霧籠罩著整條長街。
江朔寧與周政胤並肩自衙門緩步走出。
丫丫兩隻小手分別攥著兩人衣袖,緊緊不肯鬆開,寸步相隨。
二人同時垂眸看向身側執拗的小不點,又一同抬眸對視,眼底皆是無奈與沉沉的難看。
單珩哲與藍芯緊隨在後,望著這荒唐無解的局面,雙雙無奈輕嘆。
單珩哲揉著眉心,頗感頭疼:
「這縣太爺實在糊塗。方才公堂之上,若不是夫人機敏周旋,我們四人今日怕是都免不了一頓責罰。
他不問始末緣由,僅憑丫丫幾句童言,便一口咬定九爺與夫人是她的親生父母,還揚言最是痛恨遺棄骨肉之人。」
藍芯亦是蹙著眉,滿心憂慮:
「方才若是直接亮明九爺身份,何至於落得這般窘迫。
我們本是外出尋訪寶公公,前路事宜未定,如今無端多出一個來路不明的稚童,偏偏九爺舊傷未愈,連日折騰,實在堪憂。」
話音落下,二人又是齊齊一嘆,滿心無奈。
周政胤本就心緒煩躁,衣袖被丫丫死死拽住,心頭鬱氣翻湧,下意識猛地想要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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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孩童小手攥得極緊,他驟然發力的一瞬,脊背舊傷驟然被狠狠撕扯。
刺骨銳痛瞬間席捲全身,後背繃帶之下,滲出一片黏膩溫熱的濕意。
周政胤面色驟然慘白,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
「九爺!」單珩哲臉色大變,快步上前穩穩扶住他,焦灼出聲,「是不是傷口崩裂了?」
江朔寧眸光一沉,利落吩咐:「單珩哲,背九爺回酒樓靜養。藍芯,速去請大夫。」
藍芯不敢耽擱,應聲轉身,快步奔向街邊醫館。
單珩哲俯身,穩穩背起身形虛弱的周政胤,步履匆匆折返酒樓。
丫丫抬著一張軟糯懵懂的小臉,望著江朔寧,眼底盛滿忐忑與愧疚,奶聲奶氣地問:
「娘親,系不系丫丫把爹爹氣病了?」
江朔寧便緩緩蹲下身,將小小的人兒抱入懷中,耐著性子叮囑:
「丫丫,往後不許再叫我娘親,記住了嗎?」
話音未落,丫丫小嘴瞬間癟下,眼眶瞬間泛紅,淚珠蓄滿眼底,下一秒便要放聲大哭。
江朔寧見狀只得無奈妥協:「罷了,隨你叫便是。」
轉瞬之間,方才委屈欲泣的小丫頭立刻斂了淚水,眉眼彎彎,綻開清甜軟糯的笑意。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捧住江朔寧的臉頰,奶聲軟糯:
「娘親真好看,丫丫最喜歡娘親。」
言罷,她微微仰頭,在江朔寧頰邊印下一個軟軟甜甜的親吻。
江朔寧微微一怔,心頭漾開一絲暖意,片刻後眉眼柔和,淺淺含笑。
她抱著乖巧黏人的丫丫,抬步跟上前頭的身影,緩緩前行。
(二)
回到酒樓房間,大夫仔細為周政胤重新清創包紮了傷口。
便再三叮囑他不可下床、不可動氣、務必靜心休養,這才收拾藥箱離去。
藍芯隨即前去廚房熬藥,單珩哲隨行去幫忙。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餘下江朔寧、丫丫,還有俯臥在床榻上的周政胤。
丫丫鬆開江朔寧的手,小短腿噠噠跑到床邊,俯身趴在床沿,歪著腦袋望著床上的人,軟糯詢問:
「爹爹,你系不系很疼?丫丫不惹爹爹生氣了,爹爹系不系就會好起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拭去周政胤額角的薄汗。
周政胤雙目緊閉,聲線冷沉不耐:「給老子滾遠點。」
丫丫小嘴瞬間癟起,細碎的嗚咽卡在喉嚨,委屈得眼眶通紅,眼看就要落淚。
周政胤驟然睜眼,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心頭煩躁又無奈,咬牙道:
「不許哭。再哭,我便把你扔出去。」
丫丫立刻抿緊小嘴,淚珠懸在纖長的睫毛上,巴巴望著他,半點不敢出聲。
江朔寧坐在一旁椅上,輕輕嘆氣:
「事已至此,暫且先將丫丫帶在身邊吧。或許她的父母發現孩子走失,會前往官府報案,屆時我們再將她送回。」
周政胤抬眸看向她,眸色深沉,滿是顧慮:
「尋訪寶忠才是頭等大事,豈能等她爹娘耽誤正事。若她家人當真疼愛孩子,昨日走失便會報官。
這孩子來歷蹊蹺,市井人潮無數,為何偏偏認準了我們二人做爹娘?」
丫丫聽得似懂非懂,立刻脆生生接話:
「因為丫丫好看,爹爹和娘親也好看,所以才會生下丫丫呀。」
周政胤被她天真的歪理堵得胸口鬱氣翻湧,乾脆扭頭向內,不再看她。
江朔寧無奈起身:「忙了一晌午,都未進食。我去讓店小二送些午飯上來。」
她叮囑丫丫乖乖待在屋內,隨後輕手輕腳推門而出,合上房門。
屋中徹底靜謐下來。
周政胤俯臥床榻,脊背傷口火辣辣的灼痛陣陣襲來,他閉上雙眼,想要小憩片刻。
可沒過多久,莫名的異樣感湧上心頭,他驟然睜眼。
入目,便是丫丫一雙烏黑透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眨地靜靜望著他。
「爹爹,你系不系很疼?丫丫給你吹吹好不好?」
周政胤額角青筋微跳,心頭煩悶再起,偏過頭,懶得理會。
可丫丫半點不肯放棄。
她小心翼翼地輕輕撩開被褥,看著他脊背之上層層纏繞的素色棉布,繃帶邊緣隱約透出淡淡的血色。
那刺眼的紅,瞬間讓她紅了眼眶,鼻尖發酸。
全然忘了方才的冷臉與呵斥,小丫頭滿心滿眼只剩心疼。
她俯低身子,湊到他的傷口旁,鼓著圓圓的小嘴,一下下輕柔地吹著熱氣。
溫熱細碎的氣息,緩緩拂過灼熱刺痛的傷口。
「呼呼……」
她吹得格外認真,眼眶紅紅,軟糯的嗓音帶著一絲哽咽:
「爹爹不疼,丫丫吹吹,吹吹就不疼啦。」
周政胤渾身猛地一僵,緩緩回頭望去。
小小的臉蛋鼓鼓的,稚嫩又認真,一下下賣力地替他吹著傷口。
方才積壓在心底的戾氣、煩躁與不耐,盡數消散大半,悄然煙消雲散。
窗外暖陽靜靜淌落,灑滿整間屋子,四下靜謐溫柔。
唯有孩童一聲聲笨拙虔誠的吹氣聲,輕輕迴蕩,溫柔包裹了一室寒涼。
「你叫丫丫?」
良久,周政胤忽然低聲開口,褪去了所有冷厲,嗓音帶著一絲沙啞與不易察覺的溫柔。
丫丫動作一頓,微微一怔,隨即用力點頭,眉眼彎彎,天真篤定:
「嗯!這系爹爹給丫丫取的名字呀,爹爹怎麼忘記啦?」
周政胤靜靜凝望著她軟萌可愛的臉頰,心頭微動。
他此刻已然全然明白。
這孩子多半是被親人拋棄,孤苦無依,才會在街上胡亂認親。
只是她偏偏極會挑人,偌大市井人海,萬千路人,誰也不找,唯獨認準了他與江朔寧。
說不清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的牽絆。
心底最後一絲煩躁徹底褪去,只餘下一縷複雜溫軟的心緒,沉沉縈繞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