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越州幅域廣大，轄雲川、南嶽二縣，置禾豐、松陽、青崖三鎮。
禾豐鎮廣疇沃壤，膏田連綿，乃是越州穀倉。此地百姓世代務農耕作，依靠田畝養家餬口。
孟秋七月，萬頃田疇之上，稻禾方才揚穗，菽粟正在灌漿，放眼望去滿目青蒼。
暑氣依舊沒有消散，農人日日下田耘草、引水灌地，只靜待秋日豐收。
此時，趙小蝶躬身立在田中，俯身薅除稻叢間的雜草。渠水漫上田埂，打濕了腳上粗布做的鞋履。
她一身粗布衣裳洗得乾淨，常年日曬，肌膚是溫暖的麥色。眉眼舒展，身上透著一股山野姑娘爽利鮮活的勁兒。
熱風裹挾著禾葉清香撲面而來，她抬臂正要拭去額角沁出的細汗，一隻手遞來一碗清水。
趙小蝶猛地一怔，抬眸望去，當即咧開嘴，露出樸實的笑：「謝大哥，你怎麼下床了？」
寶忠微微一笑：「若總躺在床上靜養，我怕自己就真成廢人了。」
趙小蝶笑著接過水，大口飲罷，隨手用袖子抹了抹嘴，將碗遞迴去，語氣輕快：
「謝大哥，你去棚子底下歇著等俺。等俺把這片草薅完，咱們就回家。」
寶忠卻輕輕搖頭：「你去歇片刻，這活交給我來。」
說罷，他捲起粗布袖管，彎腰伸手便要去薅稻間雜草。
趙小蝶望著他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指轉瞬就染上泥土，心底頓時不忍，連忙上前伸手將他扶起，把碗塞回他手中：
「謝大哥，牛大夫說了，你的身子還虛，不能幹重活。還是俺來，你若是覺得悶，就陪俺說說話也行。」
寶忠略一遲疑，含笑接過碗。目光落在她利落勞作的身影上，她往前挪一步，他便緩步跟著，輕聲問道：
「待到秋收，你們這田的糧食，能賣出多少？」
趙小蝶手裡薅草的動作不曾停下，側頭望他一眼：
「這可說不準。若是年景好，除去自家留的口糧、上交官府的賦稅，餘下的糧食拿去市集售賣，換些布匹、鹽油。
可若是遇上旱澇災年，手裡便剩不下多少餘糧。」
寶忠望著眼前萬頃青禾，緩緩開口，語氣平和：
「此地田地肥沃，想來收成該比別處穩當些。只是賦稅一扣，落到自家手裡，竟所剩不多。」
趙小蝶手上動作不歇，鼻尖沁著細汗，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禾豐鎮地是肥，可田賦、各類雜項一樣不少。風調雨順尚可度日，但凡遇上一點災，日子便緊巴巴的。
好在今年七月禾苗長勢看著不錯，盼著秋日能有個好收成。」
寶忠聞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抬眼望向四周。
忽見山頭有個女子瘋瘋癲癲地奔逃，她的家人在身後急急追趕。
「那是誰？」
趙小蝶手上薅草的動作頓住，抬眼朝山頭望過去，聲音不自覺放輕：
「是俺們鎮的春娘。一年前她閨女被人牙子拐走，人就熬瘋了，總往山上亂跑，到處找她女兒。
家裡人只能日日跟著，生怕她出意外。哎，她那閨女丫丫生得可俊了，真是可惜。那天殺的人牙子，不得好死。」
寶忠倏然蹙眉：「為何沒有報官？」
趙小蝶直起身子，望著春娘被家人拉扯著捆住，往家的方向帶去，聲音沉沉落下來：
「官府才不管嘞，只是敷衍著尋了幾日，之後便沒了下文。俺們百姓哪裡敢指望官府幫襯。
去年鎮上惡霸欺辱了俺們鎮一個姑娘，她爹娘去縣衙告狀，想要討個公道。誰料那惡霸是縣令的侄子，官官相護，不分青紅皂白，反倒把老兩口打了一頓。
後來那姑娘受不住委屈上吊自盡，她爹娘也跟著投了河。」
寶忠眉頭緊鎖，目光沉沉：「手握公權之人若是徇私，尋常百姓便無處申冤。」
（二）
日頭西沉。
寶忠同趙小蝶行於山徑，晚霞曳於二人身後，霞色漫染天地，晚景如畫。
趙小蝶抬手憨憨撓了撓頭，笑容質樸，語氣老實：
「謝大哥，聽口音，俺知道你不是本地人。俺先前不好意思問。
瞧你生得這般周正，許是大戶人家的少爺，當初從崖上跌落下來，是不是遭歹人所害？」
寶忠扭頭望著她淳樸的笑容，唇角微微上揚，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反倒話鋒一轉：
「小蝶，昔日救命之恩，我自當感激不盡。你可有想過離開此地？」
趙小蝶一怔，垂了垂手，老實回道：
「俺生在這裡，只會種地，旁的啥也不會，又能往何處去。俺爹娘說了，等俺滿十五，便抓緊尋個人家嫁了。」
寶忠腳步稍緩，側頭看她，語氣溫和：
「終日耕田太過辛苦，收成全看天時。若是有心，可以學著做些小買賣，不必常年在烈日底下勞作。」
趙小蝶茫然搖頭：「俺大字不識，也無銀錢，怎麼做買賣？」
寶忠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懇切：
「本錢一事不必發愁，我可先借予你。不必急於一時歸還，待往後生意有了盈餘，慢慢還便是。」
說罷，他伸手自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遞向她：
「可將此物典當換銀。萬幸當初墜崖之時，這枚玉佩未曾遺失。」
趙小蝶見那玉佩瑩潤光潔，嚇得連忙往後退了半步，雙手直擺，連連搖頭：
「萬萬不可！這物件太過貴重，俺不能收。俺救你本就是緣分，哪能拿你這般值錢東西，俺萬萬不能要。」
寶忠當即伸手捉住她的手，將玉佩輕輕放在她掌心：
「拿著吧。聽我的，若想同你爹娘過上好日子，我教你做買賣的門道。」
趙小蝶被他握住手，心頭倏然一跳，臉頰霎時漲紅，羞澀地垂首。
寶忠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走吧，別亂想。」
趙小蝶抬眸望他一眼，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快步跟上他的腳步，小聲問道：
「謝大哥，你有沒有成家？」
寶忠一怔，轉頭看向她局促不安的模樣，淡淡一笑：
「尚未成婚，但已有妻室。待我傷勢好些，便要回去尋我的妻子。」
趙小蝶腳步猛地一頓，方才心頭那點暖意，像是被晚風一吹，悄悄沉了下去。
她垂著眼，指尖攥緊玉佩，半晌才低聲應了一聲：「哦。」
「原來是這樣……那嫂子定是個極好的人。」
她勉強扯出一點質樸的笑，聲音輕了不少。
寶忠聽後，腦海里翻湧著這數月對江朔寧的無盡思念，笑意漸深，語聲溫緩：
「我妻子生得貌美，可最難得的從來不是容貌。是危難面前，她沉著有謀，尋常女子遠遠比不上。能得她為妻，是我三生有幸。」
趙小蝶聞言，慢慢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好奇與嚮往，先前心頭那點悵然淡了些許，小聲嘆道：
「聽謝大哥這麼一說，俺真想見見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