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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破碎

2026-10-05 22:22:21 作者: 關墨兮

  (一)

  晚風蕭瑟,卷著夜色肆意亂拂。

  江朔寧裙袂翻飛,青絲凌亂揚在肩頭。

  她淚眼氤氳,單薄的身子克制不住輕顫,眼睜睜看著日思夜念的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無數個日夜的牽掛、離散的委屈、方才目睹的溫柔畫面,齊齊堵在喉間,翻攪得她五臟六腑皆酸疼難忍。

  藍芯見狀,連忙牽起丫丫的小手,快步從逼近的寶忠身側掠過。

  懵懂的丫丫睜著透亮的眸子,仰頭望著面容清俊的男子,奶聲軟氣地呢喃:

  「呀,又來一個好看的爹爹呀。」

  藍芯聞言,趕忙俯身將丫丫牢牢抱在懷裡,快步離去。

  周政胤、單珩哲、趙小蝶三人靜靜立在田埂盡頭。

  默然望著中央對峙的兩人,周遭空氣死寂得壓抑。

  周政胤望著那咫尺相望的一幕,心口驟然如利刃絞割。

  他原以為自己早已全然放下,可此刻親眼所見,才知心底的執念與疼痛分毫未減。

  他終究不忍,頹然別過頭,眼底盛滿無能為力的成全與酸澀。

  夜色沉沉,寶忠終於走到了江朔寧面前。

  咫尺之距,近在眼前。

  可他剛一靠近,江朔寧的身體便生出本能的退縮,腳尖下意識往後輕撤半寸。

  她眼眶通紅,淚珠懸在眼睫之上,搖搖欲墜,卻死死不肯落下,唇瓣劇烈顫抖,眼底裹著隱忍的質問、蝕骨的難過與積攢四月的委屈。

  她不敢長久看他,倉皇抬眼掃向遠處,目光刻意落在懵懂無辜的趙小蝶身上。

  方才他為她擦汗、揉頭、溫柔淺笑的模樣一遍遍在腦海回放,生生碾碎她日夜積攢的所有思念。

  為了守住最後一點尊嚴,為了不在眾人面前徹底崩潰,她死死攥著衣袖,呼吸急促紊亂,胸腔劇烈起伏。

  千言萬語、萬般酸澀,最終盡數壓進心底,只化作一句沙啞冰冷、帶著蒼涼釋然的話:

  「這四個月,你過得很好。」

  寶忠陡然一怔,在距她兩步之遙的地方驟然駐足。

  夜風颳過眼底,他眼角驀地泛紅,喉結重重滾動。

  望著她強忍淚水,刻意疏離的模樣,唇瓣開合數次,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顫抖吐出二字:「朔寧……」

  餘下的話,他竟一字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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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朔寧唇角輕輕一扯,扯出一抹蒼白又無力的笑。

  「沒事了。我要的,從來只是你安然無恙站在我面前,這就夠了。」

  「其餘的……都沒事。」

  遠處的單珩哲早已看出氣氛不對勁,猛地轉頭看向身側淚流滿面的趙小蝶。

  趙小蝶鼻尖通紅,哽咽著啞聲開口:「原來……她就是謝大哥的未婚妻。」

  藍芯懷抱著懵懂的丫丫,心緒複雜難言。

  周政胤凝著江朔寧近乎破碎的模樣,心頭一緊,下意識抬步想要上前護住她。

  可腳步剛動,他又驟然停住。

  這是他們二人積壓四月的糾葛,旁人插不進、救不了。

  他壓下滿心疼惜,轉頭對趙小蝶沉聲道:「帶我們去找丫丫的爹娘。」

  趙小蝶慌忙抬手擦去滿臉淚痕,用力點了點頭。

  她心知自己方才誤闖了別人的情深過往,不敢再打擾分毫,默默帶著幾人繞路離去。

  行走間,周政胤頻頻回頭,一次次望向夜色中對峙的兩道身影。

  晚風淒寂,人影伶仃,他心底忽然升起一陣莫名、沉沉的不安。

  腳步聲漸遠,氣息散盡。

  田埂盡頭,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只留他們二人,獨自困在這滿夜酸澀的重逢里。

  (二)

  四下無人,寶忠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攥住江朔寧的手腕,猛地將她拽入懷中。

  他雙臂緊緊箍住她,像是要將人揉進骨血里,聲音哽咽顫抖:


  「抱歉,讓你擔心了。那日馬匹受驚失控,我及時躍下馬背,卻不慎滾落山崖,緊接著便聽見爆炸聲。

  等我甦醒過來,是趙小蝶一家人救了我。我在床上足足躺了近四個月,如今才勉強能下地到田間勞作。

  我本想著,等身子再養好一些,就立刻回去尋你。」

  江朔寧閉著眼,淚水無聲從眼角滑落,浸透在他的衣襟之上,聲音輕而發顫,滿是破碎的寒涼:

  「我沒有看見你身子虛弱。我只看見,你對那姑娘的溫柔。倘若我再晚一點尋到你,你是不是就要同她拜堂成親?

  你拿玉佩讓她去典當,我本可以當作是報答救命之恩。可我親眼看見了,你望著她時,眼底那份獨一份的溫柔。

  從前你的溫柔,只屬於我一人。如今,你卻把它給了別的女子。她喚你謝大哥。

  寶忠,我連你的真名都不知。這麼多年相伴,這一刻我才恍然,我根本一點都不了解你。

  從前有夏荷,有西林棠,我尚且都能從容應付。可方才看見那一幕,我只覺得,我輸了。」

  寶忠心口驟然劇痛,慌忙鬆開些許懷抱,雙手輕輕扶住她的雙肩,將她微微推開。

  他凝著她滿臉淚痕,嗓音又啞又急,滿是慌亂與懇切:

  「朔寧,你信我。且不論她於我有救命之恩、於情於理我都該護她、敬她,我自始至終,從來只把她當妹妹看待,半分兒女情長的心思都沒有。

  她心性純粹乾淨,我久病臥床,是她家悉心照料我四個月。我能給的只有這點兄長的照料與遷就,僅此而已。

  我的溫柔、我的偏愛、我的餘生心意,從來從來,只給過你一個人,從未有過半分偏移。」

  江朔寧聞言,緩緩垂著眼眸,唇角扯出一抹無力的苦笑,聲音輕冷,裹著滿腹委屈與自嘲:

  「這麼說來,聽了你這番解釋,我便該懂事,該全然信你,不能像個滿心怨懟的人,連一絲委屈都不能吐露,是嗎?」

  寶忠目光懇切,眼底翻湧著洶湧的心疼:

  「你可以鬧,可以任性,甚至打我罵我,我全都甘願承受。」

  江朔寧又淺淺笑了一聲,笑意荒涼刺骨。

  下一刻,壓抑許久的情緒再也鎖不住,洶湧地衝破所有心防。

  她苦苦撐了四個月的體面轟然碎裂,猛地揚手狠狠將他推開,聲音失控地嘶吼出來:

  「我討厭現在的你!我討厭!寶忠,我討厭你!整整四個月,四個月啊!你知道這四個月,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得知你墜崖尚存生機,我尚且偷偷慶幸你有人照料、平安活著。

  可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我最好的朋友春蟬死了,而你生死不明,你知我當時有多絕望?」

  淚水洶湧滾落,她渾身止不住發麻發抖。

  這是她此生頭一次這般失態崩潰,往日的端莊自持、步步謹慎、苦心維持的所有體面,盡數崩塌。

  她伸手指著寶忠,泣不成聲:

  「旁人誣陷我,說是我親手將春蟬推下高閣!明明我是被冤枉的!

  那時支撐我熬下去的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活著,等你回來。

  可等來的,卻是你杳無音訊、生死難測。

  我被關進慎刑司,受盡折辱,四面楚歌,走投無路。

  為替春蟬洗冤報仇,為繼續尋找你的下落,我萬般無奈,只能嫁給周政胤,做了他的側妃。

  我所做的一切,只為尋你,我卻不肯與他有半分夫妻之實……」

  她滿面通紅,淚水徹底糊住雙眼,心底的酸澀與痛苦快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她緩緩抬起顫抖的手,伸到寶忠面前,唇瓣顫抖不止,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是我……是我親手逼著自己走到這般境地。我自毀清白,我當時有多痛,你知道嗎?」

  一朝傾盡所有積壓的苦楚、委屈、絕望,江朔寧渾身脫力,直直癱坐在冰冷的泥土之上。

  她攥緊拳頭,一下下重重捶打著地面,哭聲嘶啞破碎,字字泣血:

  「你說趙小蝶心性單純,難道我不想活得簡單純粹、無憂無慮嗎?

  我又何曾願意,被世道逼迫,變成如今滿身傷痕的模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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