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寶忠整個人瞬間僵死在原地。
聽她字字泣血的控訴,他只覺心口一點點發沉、發疼。
看著她脫力癱坐在泥地里、攥拳捶地、哭得支離破碎的模樣,滔天的悔恨與絕望才驟然將他徹底淹沒。
他渾身猛地一顫,四肢瞬間冰涼,呼吸驟然斷絕。
慎刑司、誣陷、摯友慘死、四面楚歌、被迫嫁人、自毀清白……
這四個月,他在鄉野田埂養傷,被人妥帖照料,安穩度日,甚至還安然笑著照顧旁人。
可他的朔寧,卻在深宮煉獄裡,孤身一人、遍體鱗傷、硬生生熬完了所有絕境。
而他竟一無所知。
他竟還讓她看見自己對旁人的溫柔,給了她最後、最致命的一刀。
血色瞬間褪去他所有容顏,那雙素來溫潤沉靜的眼眸,霎時間紅得駭人,眼底翻湧著近乎瘋魔的自責與痛悔。
他再也站不住,雙腿一軟,重重跪在她面前的泥地里。
俯身想去抓她的手,卻又怕碰碎了她、不敢用力,指尖克制不住的劇烈顫抖。
喉間哽咽發緊,素來沉穩克制的人,此刻聲音破碎沙啞,帶著濃重的哭腔,字字發抖:
「對不起……朔寧,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低頭,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砸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泥土上,也砸在自己殘破的心上。
「我以為你在宮中安穩度日,我以為只要我養好傷,回去便能與你重逢、歲歲相守。
我從沒想過,我不在的這四個月,你竟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生死、污衊、離別、屈辱……」
他掌心死死攥緊,指節泛白,痛得胸腔劇烈起伏,幾乎窒息。
「是我蠢,是我無用,是我讓你孤零零一個人被困在地獄裡煎熬。」
「我護得了旁人片刻安穩,唯獨護不住我最想護、最該護的你。」
他俯身,小心翼翼,卑微至極地想去抱她,動作輕得像怕驚擾易碎的珍寶,嗓音破碎哀求:
「朔寧,別哭了……求求你,別這麼哭……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你罰我、恨我、怨我,怎樣都好,別這樣糟踐自己,別這麼疼……」
(二)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啊……」
江朔寧攥著拳頭,一下下用力捶在他的胸膛之上。
力道帶著積攢四月的怨、痛、苦與不甘。
她仰頭閉著眼,終於不再隱忍,撕心裂肺、暢快淋漓地放聲大哭。
積壓了整整四個月的黑暗、絕望、孤苦與無助,在這一刻盡數衝破枷鎖,隨哭聲洶湧而出。
寶忠沒有躲,沒有退,任由她的拳頭狠狠落在自己心口,全盤接住她所有的崩潰與恨意。
他雙臂用盡畢生力氣,死死將狼狽痛哭的她箍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仿佛要將漂泊離散的歲月,通通擁回身邊。
夜風簌簌,他嗓音嘶啞哽咽,帶著泣血的篤定,一字一句,鄭重砸在她耳畔:
「無論你如今是什麼身份,無論你歷經風霜、變成何等模樣,我都要你。」
「我謝景淮,從小到大,此生唯一深愛、唯一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從來只有你江朔寧。」
懷中崩潰痛哭的人影驟然一僵。
劇烈顫抖的身軀猛地定住,洶湧的哭聲驟然卡在喉間。
她怔怔僵在他懷裡,睫毛上掛滿滾燙淚珠,整個人徹底失神。
謝景淮……
這是他真實的名字?!
這麼久的相伴、惦念、輾轉別離,她竟到今日,才知曉他真正的名姓。
寶忠將臉龐深深埋進她微涼的發間裡,滾燙的淚水無聲浸濕她的鬢髮。
壓抑多年的秘密,隱忍半生的深情,在此刻盡數全盤托出,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朔寧,你可還記得清河鎮嗎?
我們自幼便在一起。當年你娘改嫁那日,人山人海,我站在人群里,第一眼望見的人,就是你。
只是那一眼,我便徹底淪陷,滿心滿眼,再容不下旁人。
你日日被單瘸子苛待打罵,被關在陰冷柴房,挨餓受凍、無人憐惜。
是我夜夜翻牆,偷偷給你送熱饅頭,默默守著你、陪著你,整整三年。
你六歲那年,被狠心的單瘸子賣進宮裡。
我眼睜睜看著你孤身入深宮,萬般不放心。為了能守著你、護著你,我執意跟著一名太監入宮當侍衛。
可我萬萬沒想到,那人心懷歹念、誆騙於我。
我年僅八歲入宮那日,就被強行送去了淨身房……
這些年,我從不敢告訴你半分。
我怕你心疼,怕你愧疚,怕你知曉我滿身傷痕,會更加難過。
我認馮禧做乾爹,步步籌謀、隱忍蟄伏,所有算計、所有鋪路,從頭到尾,只為有朝一日能護你周全。
朔寧,我愛了你整整十八年,從懵懂稚童到如今,初心從未改過分毫。
趙小蝶心性純粹、乾淨無邪,可那只是報恩的憐憫、兄長的照料。
我見過你所有的苦難、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身不由己。
我比這世間任何人都清楚,我的朔寧這一生,活得有多難、有多苦、有多身不由己。
我拼盡一切護你、尋你、等你,愛你入骨、藏你於心。
我傾盡半生隱忍的深情,旁人誰都不配,唯獨予你,我絕不會負你,更不會愛上別人。
你是我藏在心底數年、最深、最真、唯一的秘密與偏愛。」
江朔寧聞言,腦海轟然一聲,徹底一片空白。
她僵硬地一點點退出他的懷抱,一雙哭紅的眸子怔怔定定凝著眼前的人。
那些塵封在童年裡偷偷給她送饅頭、默默護她三年的模糊身影,那些她記了半生、念了半生的溫柔微光……
原來從來不是別人。
原來那個人,一直都是他。
是為了她、八歲毀了自己、隱姓埋名、忍辱負重、蟄伏半生的謝景淮。
巨大的愧疚與心疼瞬間碾碎她所有委屈,她嗓音破碎發顫,帶著哽咽的啞聲,字字都是痛:
「原來……小時候偷偷給我送饅頭的人,竟然是你……」
「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一無所知愛了你這麼多年……」
「你如今這般身不由己、滿身傷痕……原來都是我造成的……都是為了我……」
江朔寧眼淚瘋狂滾落,她近乎無助地搖頭,聲聲泣問,滿是不甘與心疼:
「為什麼你不早說?為什麼從來都不告訴我啊?!」
寶忠再也聽不得她半句自責,再也忍不得她眼底的悲慟。
他猛地俯身,抬手扣住她的後頸,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
這一吻,沒有溫存繾綣,只有積攢半生的隱忍、思念、愧疚與失而復得的惶恐。
夜風裡,二人渾身顫抖,淚水交錯淌在唇角,唇齒相依。
一瞬後,寶忠緩緩退開,唇間還沾著未乾的淚。
他望著她,嗓音沉啞:
「朔寧,今夜我拋下所有體面、所有顧忌,這天地之間只有我們二人。今夜我便要了你。」
話音落,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踏著滿地樹影,往靜謐幽深的林間走去。
夜空繁星錯落閃爍,皎潔月光靜靜傾瀉而下,落滿林間草地。
寶忠將江朔寧輕輕放平,身下鋪著他脫下的外衫,隔絕泥土的微涼。
「朔寧……」
他俯在她身上,氣息微顫,輕咬她的耳垂,低聲吐露藏了多年的謊言:
「從前我總試探你,謊稱自己是閹人,給不了你俗世情愛,那是我騙你的。
當年在淨身房並未被徹底殘害,這麼多年,我從未允許旁人靠近我分毫。」
江朔寧驀然睜大雙眼,呼吸一滯:「你……你騙了我,也騙了所有人。」
話音未落,他吻上她的唇,溫柔又珍重。
月色淌過二人,林間晚風輕輕拂過草木,繾綣綿長。
江朔寧渾身輕顫,數月的委屈、思念與心疼在此刻盡數融化。
彼此的喘息此起彼伏,在月色里輕輕交織。
江朔寧修長瑩白的腿輕輕盤上他腰間,臉頰漫開一層潮紅,二人十指緊緊相扣。
漫天星月為證,跨越漫長苦難與別離,在這片安靜林間,他們終於完完全全屬於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