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任知府率眾官差匆匆趕到,當即查封「如夢初醒」這間鋪子。
又將一應人犯盡數收押,贓銀、夢陀羅藥貨一併清點帶走。
知府對著周政胤與霍驍連連躬身,恭謹回話,許諾定會肅清越州境內同類毒患。
周政胤告知,他要親自押解虎三,前往浙源縣清河鎮追查幕後元兇,知府需悉數聽候調遣。
寶忠立在遠處,神色沉凝,目光牢牢鎖在霍驍身上。
身側的單珩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低聲問道:「是不是看出什麼端倪了?」
寶忠緩緩開口:
「此人並不簡單。他暗中查清虎三全部底細,還提前知會知府。想來他對我們,一直留著後手。
願意聯手查案,多半也是王爺的身份,能給他更多依仗。」
單珩哲頷首:「這位霍大人確有本事。我們提防他,他亦在提防我們。」
說罷,他轉頭看向寶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稍緩:
「清河鎮,那可是你的故土。你離家多年,此番借著辦案,也算回鄉一趟,你爹娘得知,定然歡喜。」
寶忠神色不見半分鬆動,只淡淡道:「探望二老暫且擱置,辦案為先。」
單珩哲眉頭一蹙:「你怎麼回事?往日你最記掛家中,今日反倒不願回鄉,不似你的性子。」
寶忠抬手,輕輕拿開他搭在肩頭的手,抬眼望向遠處獨自靜立的江朔寧,喉結微微滾動。
江朔寧似有所感,抬眸回望,二人視線相撞。
片刻,她提步向這邊走來,寶忠心口微微一動。
待走近,江朔寧自袖中取出一方疊好的帕子,遞到他面前,神色平靜無波:「你的帕子。」
「寧兒……方才你可有受傷?」寶忠看向那方帕子,緩緩伸手去接。
江朔寧輕聲開口,語氣疏離:
「謝景淮。往後不必這般喚我。你同阿胤一般,與我之間,保持五步距離。」
一陣鈍痛猛地攥住寶忠心口。他伸手接過帕子,抬眸凝望著她。
江朔寧靜靜回看他,旋即轉身,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
寶忠緊緊攥住掌心的帕子,心口一陣抽痛,幾乎難以呼吸。
(二)
一行人回到宅院,皆是筋疲力盡。
晚飯過後,寶忠見周政胤、霍驍一行人離席。
待到江朔寧起身準備離去時,他忽然開口喚住她。
「朔寧!」
江朔寧腳步一頓,靜靜立在原地,背對著他。
寶忠本下意識想要上前,行出半步,陡然記起她定下的距離,硬生生收住腳步向後退開數尺,聲音壓得低沉:
「清河鎮,是你我二人的故土。此行前去,極有可能撞見你母親。
我知曉你心中對她積怨頗深,我不願讓你們母子猝然相逢,徒增難堪,再傷你的心神。
你大可留在此地,我增派暗衛守護你。或是讓單珩哲護送你先行回京。
清河鎮前路莫測,還有一批黑衣人一直在伺機追殺我們,兇險難料。」
江朔寧聞聲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向他:
「清河鎮那麼大。我六歲入宮,一晃十五年,早已記不清她的樣貌。
就算迎面碰上,說不定彼此都認不出。再說,哪有這般湊巧,一去便能撞見?」
她稍作停頓,眼尾微微一挑,帶著幾分審視望著寶忠:
「我都不怕,你在憂心什麼。還是,你千方百計攔著我不去清河鎮,究竟是真心替我考量,還是另有心思?」
寶忠被她看得心頭一緊,緩緩錯開視線,喉間發澀,靜默片刻才低聲回應:
「並無別的心思,只是怕生出不必要的誤會。」
江朔寧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淺笑:
「謝景淮,你我之間已經結束,何來誤會可言。」
話音落,她再不看他一眼,轉身邁步走出膳堂。
寶忠凝著她遠去的背影,心口陣陣抽痛,緩緩閉上眼,指節用力,雙拳攥得發白。
庭院之內,虎三戴著沉重鐐銬蹲在青石地上,腿傷草草包紮,布條還滲著淡淡的血痕。
兩名暗衛立在兩側,面無表情看管著他。
虎三遠遠望見寶忠出來,眼睛一亮,連忙揚聲呼喊:「大人!」
寶忠蹙起眉,看向他那張討好的臉,緩步走近:
「我不是什麼大人。安分蹲在此處等候,諸事辦妥,我們便啟程前往清河鎮。」
說完他便要轉身離開,虎三急著想要撐地起身,肩頭立刻被兩名暗衛死死按住,重重壓回地面。
他便立馬伸長脖子,朝著寶忠遠去的背影高聲喊:「大人!小的替您卜了一卦,喜事將近!」
寶忠腳步驟然停住,回身望去。
虎三掌心捏著三枚磨得光滑的銅錢,仰頭咧嘴,眉眼間滿是邀功的笑意,朝他輕輕招手:
「是雙喜!只是兩喜相衝,只能折去一樁,餘下一喜方能成事。」
寶忠望著他,眼底浮起一絲冷諷:
「今夜夢陀羅毒癮發作,你自有苦頭要受。竟還有閒心卜卦,怎麼不曾算出自己今日身陷囹圄?」
話畢,他不再多言,大步走向後院。
虎三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垮下一張臉,滿臉雜亂的鬍鬚跟著微微顫動,腳不受控地輕輕抖著,小聲委屈喃喃:
「怎麼就聽不進去呢……」
說完,他抬眼瞟向身旁兩個面無表情的護衛,試探著往前湊了湊,臉上堆起討好看的笑:
「二位差官,要不我也給你們算上一卦?」
兩名暗衛目不斜視,半點回應都無。
虎三碰了一鼻子灰,蔫蔫地蹲回地上,肚子一陣空虛,咕咕的腹鳴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次日
翌日天光破曉,晨霧微涼。
周政胤、霍驍、寶忠一行人直奔府衙,與越州知府對接案情,覆審所有抓捕的人犯。
並決意將越州境內所有牽扯夢陀羅毒案的眼線、窩點、從犯一網打盡,連根拔清。
後院這邊,虎三的毒癮驟然徹底發作。
他整個人痛苦蜷縮在地,脊背佝僂緊繃,身子不受控地劇烈抽搐。
十指死死摳著青石地縫,渾身冷汗浸透衣衫,面色慘白如紙,喉嚨里溢出一聲聲壓抑又悽厲的痛吼。
兩名暗衛靜靜立在一旁,冷眼看守,無半分動容。
就在他痛得神志將散、瀕臨崩潰之際,後院的月洞門處,一道素影緩步走出。
江朔寧立在晨光里,神色清淡,眼底無波瀾,似是看不慣這般無休止的哀嚎折磨。
她便取出一枚夢陀羅,遞向身側暗衛,聲音平靜無緒:「給他服下。」
暗衛應聲上前,捏開虎三牙關,將藥丸送入他口中。
片刻後,灼骨噬心的毒痛漸漸褪去。
江朔寧望著地上緩過氣的人,淡淡補了一句:
「等他緩過來,給他些吃食,別餓死了。留著命,還有用處。」
語畢,她不再多看一眼,轉身便要離去。
地上的虎三渾身虛軟、大汗淋漓,劇痛褪去之後,只剩滿身疲憊與虛弱。
他艱難抬眼,定定凝著她素淨疏離的背影,掌心死死攥著那三枚磨舊的卜卦銅錢,指腹用力蹭著紋路。
此案子一耽擱便是半月,轉眼已至八月底。
這段時日,周政胤、霍驍、寶忠幾人日日早出晚歸,徹查越州殘存的毒黨餘孽,終日不得閒。
後院中的虎三鐐銬未曾卸下,只要毒痛稍退,便盤坐在青石地上,捻著三枚銅錢卜算。
每每瞥見膳堂內靜坐的江朔寧,便抬高聲音朝那邊喊話,一臉煞有介事,雜亂鬍鬚隨言語微微顫動:
「姑娘!您本是大富大貴的命格,只是前路藏著一場大劫,必有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