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越州境內的毒黨餘孽盡數清完,半月光陰一晃而過,轉眼已是九月初秋。
天徹底涼了下來,暑氣褪得乾淨,風一吹便帶著侵衣的涼意,四下草木漸沉,透著入秋的蕭索。
案子了結,諸事安頓妥當,眾人正式啟程,前往浙源清河鎮。
這一路路途極遠。
先是短途陸路趕去江邊渡口,之後便換漕船走水路順流南下。
算上趕路與中途歇息,全程二十多日,差不多整整一月腳程。
路途漫漫,日子過得單調又漫長。
車廂里安靜得很。
自上路開始,江朔寧便愈發沉默,大半時辰都是靠著車壁沉沉昏睡,極少開口說話。
周政胤放心不下她一人獨處,索性全程同她共乘一車。
這般陸路顛簸,一晃便是半月。
他日日看在眼裡,瞧著她日漸憔悴的面色,始終倦怠的模樣,眼底藏著說不出的心疼。
索性悄悄吩咐下去,讓隊伍行速再放緩幾分,不求趕程,只求讓她少受些顛簸勞累。
一路秋風蕭瑟,車馬徐徐向南。
無人言語的車廂里,只剩她淺淺的呼吸,和壓在心底無人能碰的沉鬱。
這日,他們尋了處依山傍水的河灣歇腳。
虎三戴著沉重鐐銬,遠遠瞅見霍驍,揚聲便喊:
「霍大人!小的替您卜了一卦!您後半生子孫滿堂,只是婚事多磨,幾番波折,最後有情人終能成眷屬!」
展青聽得不耐,跨步上前,一腳將虎三踹翻在地。
「一路行來,見人就算卦。你不如好好算算,自己這條命還能剩幾日。」
撂下這話,他轉身去追霍驍。
單珩哲走上前,把虎三扶起來,蹲在他跟前:「你這卦,準不準?」
虎三抹了把臉上塵土,咧嘴一笑:「自然准。」
單珩哲搓了搓掌心,興致上來:「那給我也算一卦,看看我何時能娶上媳婦。」
寶忠立在一旁,看著單珩哲湊過去找虎三問卜,無奈地輕瞥一眼。
轉頭正看見周政胤從馬車上下來,卻不見江朔寧跟著出來。
他快步上前,低聲問道:「朔寧如何了?」
周政胤眉頭緊鎖,輕輕搖頭:
「不大好,整日昏睡,飯也咽不下幾口。」
說完心頭煩悶,徑直往河邊走去。
寶忠在原地遲疑片刻,掀開車簾彎腰鑽進車廂。
見江朔寧斜倚在車廂壁上沉沉睡著。
他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慢慢挨過去坐在她身側。
便伸手輕輕攬住她,將她的頭靠在自己肩頭,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壓得又輕又啞:
「寧兒,先前那些話,我盡數收回。別這般苛待自己,我錯了。」
江朔寧緩緩睜開眼,當即抽回手,自他懷中退開,往另一側挪了挪。
然後將頭倚在車壁上,重新闔上雙目,聲音淡淡的,不帶半分起伏:「出去。」
寶忠胸口劇烈起伏,強壓著喉間翻湧的情緒,聲音沉得發顫:
「你到底想怎樣?這般折磨自己,又是做給誰看?你莫非就在等著我低頭認錯?
好,我向你道歉。寧兒,我承認,我們二人都說過諸多傷人的狠話,我也曾動過就此了結的念頭。
自雲川縣半月日夜查案,直至此番上路,又是半月光景。我們冷著彼此,整整靜了一月,也該稍稍緩和了。」
江朔寧聞言,唇角扯出一抹極冷的嗤笑,眼底儘是寒涼與荒謬。
「你竟覺得,我這般折騰自己,是為了逼你低頭?簡直荒唐。」
話音落下,她驟然睜眼,強壓下渾身酸軟倦怠,撐著身子彎腰踏出車廂。
寶忠齒關死死咬緊,胸膛劇烈起伏,一腔憋悶與酸澀堵在胸口。
一瞬,他壓下翻湧的情緒,緊隨其後,躬身快步走下馬車。
河畔風光清靈,山水相映。
周政胤、霍驍正立在岸邊閒談,見江朔寧獨自走來。
周政胤眼中當即掠過一抹喜色,連忙快步上前迎她。
霍驍抬眸,先淡淡掃了一眼神色漠然的江朔寧,隨即餘光瞥見身後緊隨,面色沉鬱的寶忠,唇角隱晦地勾了勾。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展青,輕聲道:「我們往別處走走。」
展青心領神會,頷首跟上,二人刻意避開河畔,緩步走遠,給三人留出了獨處餘地。
(二)
周政胤伸手想去扶她,江朔寧淡淡開口:「別過來。」
話音未落,她旋身徑直走到河邊,靜靜坐下。
寶忠負著手走到周政胤身側,目光落在那道單薄的背影上,聲音沉澀:
「幾時性子變得這般執拗。從前的她,原不是這樣的。」
周政胤聞言側過頭,眉峰微挑,語氣帶著幾分不悅,直直看向寶忠:
「不是她性子變了。是從前肯包容你的那一份心意,早就被磨沒了。」
寶忠眼眸深沉地望向河畔的身影:
「我何嘗不知是我傷了她。可你守在她身側一路,看著她日漸憔悴昏睡,你能護得住她一輩子嗎?前路清河的兇險,你替她擋得了?」
周政胤迎著寶忠的目光,沒有半分退讓,語氣沉穩堅定:
「護不住一世,便護當下。至少我不會一邊傷她,一邊又奢求她回頭。兇險在前,我會拼盡全力擋在她身前,而不是像你這般,反覆拉扯,讓她在舊情里煎熬。」
寶忠扯出一抹無力的苦笑:「殿下,不必再說這般話。眼下最穩妥的法子,還是將朔寧送走。」
周政胤眉頭緊鎖,滿心不解:
「這一路你屢次私下同我提起,要送走朔寧。你執意不願讓她去往清河鎮,那地方,究竟藏著什麼人?」
寶忠目光微沉,淡淡避開問題:「我只是不想生出無謂的誤會。罷了,你不會懂。」
周政胤胸口微微起伏,喉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再爭辯。
於是,二人一同轉頭,望向河畔獨坐的江朔寧。
河畔清風徐徐,拂過水麵泛起細碎漣漪。
江朔寧手肘撐在膝頭,虛托著下頜,怔怔望著粼粼晃動的湖水。
心底無端浮起一陣惶然,沉沉壓在胸口。
她暗自細細數著日子。
那一夜與寶忠,是七月。眼下已是九月中旬,月事遲遲沒有動靜。
忽然一個猜測猛地竄上心頭,她身子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覺蜷起,心口驟然收緊。
難道……懷孕了?
霍驍靜靜立在遠處,抬眸遙遙看向獨自坐在水邊的江朔寧。
他不動聲色打量她單薄倦怠的模樣,眼底藏著探究,還有一絲按捺不住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