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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怨恨

2026-10-11 00:51:12 作者: 關墨兮

  (一)

  一路又行半月,待到十月初,一行人終於抵達浙源清水鎮。

  眾人尋了一間客棧暫且落腳。

  晌午時分,其餘人都到樓下廳堂用飯。

  江朔寧便獨自留在客房裡。

  她正伏在盆邊,乾嘔不止。酸意陣陣衝上喉頭,渾身酸軟無力,眩暈一陣陣襲來,難以為繼。

  嘔吐稍歇,她順著牆根緩緩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隻手輕輕虛虛覆在小腹之上,指尖微微發顫。

  她心裡清楚,那日的猜測,已經成了真。

  樓下大堂之中。

  周政胤頻頻抬眼望向二樓的方向,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擔憂,飯菜擺在面前,卻一口難咽。

  寶忠亦是無心進食,筷子擱在碗邊,只淺淺動了幾口,目光也時不時飄向樓上客房。

  霍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並不多言,自顧自安靜扒著飯。

  這時,單珩哲從門外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鮮亮笑意,徑直走到寶忠身側。

  

  「寶忠,猜猜我方才幹什麼去了?」

  寶忠心緒沉沉,全無閒聊的興致,只淡淡敷衍一句:「去探望你二叔了?」

  單珩哲搖了搖頭,笑得更歡:

  「還沒來得及,明日再去。我方才托人給你爹娘捎了信,說你已經回來了。想來二老得知消息,定然在家滿心盼著你回去。」

  寶忠聞言身子猛地一滯,面色驟然沉冷,霍然起身:

  「誰准你前去傳信的?我們來清水鎮是為查辦案子,你這般行事,簡直不分輕重主次。」

  周政胤抬眼瞧著寶忠反常的模樣,跟著站起身:

  「這是何故?難得重回家鄉,為何這般避忌與雙親相見?登門探望,原也不會耽誤辦案。」

  寶忠胸口劇烈起伏,一雙深眸沉沉凝著單珩哲。

  單珩哲被這懾人的目光壓住,不由得垂落眼帘。

  恰在此時,江朔寧換了一身淡紫衣裙,緩步從樓梯走下。

  周政胤一見她,當即快步迎上去:

  「身子若是撐不住,不必勉強,我即刻去請大夫。」

  江朔寧輕輕搖頭,目光掃過氣氛緊繃的寶忠與單珩哲,眼底藏著幾分疑色,轉頭望向周政胤。

  周政胤低聲向她說明:「方才說起,打算一同去往寶忠家中,他難得回鄉一趟。」

  寶忠立刻出聲反駁:「我並未說要回去。」

  話畢,他下意識看向江朔寧,又飛快移開目光。

  江朔寧隨周政胤走到桌邊坐下,語氣平和:

  「難得返鄉,理應前去拜見長輩。若是大隊人馬同行太過喧譁,驚擾二老,你獨自回去便是,不必動這般大的火氣。」

  一旁默不作聲的霍驍緩緩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寶忠,淡淡開口:

  「寶兄心系案子自然是好。可既然人已經到了此地,不妨回去見見二老,也好補上多年未盡的孝心。」

  寶忠聽罷霍驍之言,暗自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沉默落坐,眉宇間仍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恰在此時,一名家丁攥著字條跨入客棧門內,目光四下逡巡,而後對著掌柜躬身詢問:

  「勞煩問一聲,謝景淮是否住在此處?」

  這一聲問話落下,周政胤、寶忠、單珩哲、霍驍幾人同時抬首。

  眾人正待開口問詢,單珩哲在一旁催促,言說寶忠雙親早已等候多時,立馬動身前往家中。

  (二)

  清水鎮本是漁鄉,鎮上百姓多以捕魚為生,空氣里飄著一層淡淡的魚腥氣。

  此地鄉風淳樸,鄰里之間素來和善。

  青石板街巷蜿蜒,屋舍皆是青瓦白牆,四面群山環抱,山水清幽。

  一行人站在朱紅大門前,門前分列兩尊石獅子,門楣懸著匾額,上書謝府二字。

  整座宅院氣派莊嚴,一眼便知家底厚重。

  也難怪單珩哲方才說,寶忠家的宅院,是清水鎮數一數二的。





  寶忠站在門前,神色複雜。

  家丁躬身垂首,恭聲道:「公子,老爺與夫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時,咱們快進去吧。」

  朱紅大門緩緩向兩側推開,院內花木深深,廊下僕婦靜靜侍立。

  周政胤含笑道:「快入內吧。我等備下些許薄禮入府,今日眾人同至,貴府也難得這般熱鬧。」

  寶忠心中幾番輾轉掙扎,終是深吸一口氣,隨眾人一同踏入府門。

  正廳之內,謝父謝母望著闊別一十五載的兒子,悲喜交集,淚水潸然。

  周政胤、霍驍、江朔寧、單珩哲、展青幾人靜立原地,靜靜望著這一幕,神色各有不同。

  待哭聲稍歇,寶忠抬手拭去面上淚痕。

  謝母這才留意廳中尚有一眾來客,轉頭望向兒子輕聲問道:「淮兒,這幾位是?」

  寶忠低聲回話:「娘,皆是孩兒在宮中結識的友人,此番同來,是為公務。」

  謝父聞言連忙吩咐丫鬟備茶,轉頭看向眾人,笑著說道:

  「諸位皆是犬子的好友。宮中共事,彼此扶持。想來各位也都是宮中侍衛吧?

  我兒如今已是禁衛司首領,也離不開諸位的幫襯。老夫在此,替犬子多謝諸位。」

  周政胤和江朔寧聞言皆是微微一怔。

  霍驍側眸掃了一眼展青,便斂去眼底暗藏的鋒芒,從容開口:

  「正是。我等隨謝兄一同在外辦案,彼此照應。」

  謝父笑著示意寶忠,讓他代為引薦眾人,也好知曉諸位的名號。

  寶忠只得一一介紹,輪到江朔寧之時,他唇瓣開合,幾番欲言又止,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言說她的身份。

  謝母見此情景,神色微凝,緩步走上前,靜靜凝望著江朔寧。

  江朔寧便斂著一身溫婉,從容淺淺彎唇,輕聲有禮:「伯母,您喚我朔寧便好。」

  此話落地的剎那,謝母臉色驟然鐵青暗沉,眼底積攢十五年的怨毒轟然翻湧:

  「朔寧?是江朔寧,對不對!」

  江朔寧微垂眼眸,輕輕頷首,聲線平靜無波:「正是晚輩,伯母。」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清脆巨響驟然炸開在肅穆正廳!

  一記火辣辣的耳光狠狠甩在江朔寧臉頰之上,力道之大,打得她偏過頭去,鬢髮凌亂,半邊側臉瞬間泛起通紅掌印。

  滿堂眾人皆是驟然僵滯,死寂瞬間籠罩整座廳堂。

  寶忠瞳孔驟縮,心頭巨震,不顧一切上前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急聲低吼:

  「娘!您這是做什麼!」

  周政胤面色瞬間鐵青,怒火直竄眼底,跨步上前一把將江朔寧護至身後,厲聲質問:「伯母何故動手傷人!」

  一旁始終沉靜觀望的霍驍臉色徹底沉落,眸底覆上一層冷冽寒意,定定看向情緒失控的謝母。

  謝母被寶忠死死牽制,卻依舊戾氣滔天,猛地奮力掙開他的桎梏,雙目赤紅,瘋了一般便要撲向江朔寧。

  單珩哲也連忙合力死死將人攔住,不敢松半分力道。

  周政胤與霍驍並肩而立,穩穩擋在江朔寧身前,築起一道屏障。

  霍驍壓下眼底冷色,聲線沉肅克制:「伯母,有事盡可直言辯駁,何必動粗傷人?」

  謝母掙扎痛哭,聲聲泣血,字字含恨:

  「江朔寧!就是你!便是因你,我母子生生分離十五年!我兒自八歲入深宮,一去便是十五載!當年若不是因你,他何至於小小年紀便踏入宮中!十五年啊!」

  她哭得渾身顫抖,滿是不甘與怨懟:

  「當年你被單瘸子賣入宮中,為何偏偏要拖上我的孩兒!你和你那娘一樣,皆是勾人惑人的狐媚性子!

  這口氣,我足足攢了十五年!我年年寫信叮囑我兒,此生絕不要與你相見!我早說過,若是讓我見到你,我恨不能親手了結了你!」

  江朔寧怔怔凝著痛哭控訴的謝母,指尖不自覺輕輕收攏,暗暗護住小腹,淚珠不受控制地順著面頰簌簌滾落。

  周政胤見狀,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沉聲厲喝:「放肆!本王豈能容你這般折辱本王的側妃!」


  一語落地,謝父、謝母皆是一怔,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望向周政胤。

  展青立刻上前一步,朗聲補道:「這位乃是大理寺卿,霍驍霍大人。」

  二老聞言大驚,慌忙屈膝跪倒在地。

  謝母雖伏身叩拜,心底的悲苦怨憤未曾消減半分,抬眸含淚望向周政胤與霍驍,聲音哽咽顫抖:

  「王爺,霍大人,民婦心中實在委屈。犬子自八歲便入宮中,那些年,民婦不敢去想,他獨自一人在深宮之中,是如何熬過來的。

  當年我與他爹四處奔走尋訪,苦苦打探他的音訊。

  為人父母,骨肉生生分離,其中苦楚,王爺和大人怎能體會。我夫婦二人只得這一個孩兒,倘若他在宮內遭遇不測,我二人該如何苟活!

  所幸他爭氣,步步熬到如今官職在身,月月往家中寄銀、捎信。

  可二位不知,他剛入宮那幾年,我與他爹爹過得是什麼日子。

  民婦本就體弱多病,常年纏綿病榻,孩兒又遠在深宮無依,萬般走投無路,我們甚至沿街乞討度日。

  那般苦楚,不堪回想。這般境遇,叫民婦如何不委屈,如何不心生怨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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