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日晌午。
江朔寧悠悠轉醒,便見周政胤伏在床邊沉沉睡去,他的手,仍舊牢牢攥著自己的手,不肯鬆開。
「阿胤……」
她聲音虛浮,輕輕喚了一聲,慢慢試著抽回自己的手。
掌心一空,周政胤驟然驚醒,猛地抬眼,撞進江朔寧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朔寧,你醒了。」周政胤聲音發顫,眼眶瞬間紅了,「大夫說了,這次小產傷根基,得安心靜養。我備了不少人參,慢慢給你補。」
說著,淚水便落了下來,滿眼自責與心疼:
「都怪我,半點沒察覺你已有了身孕。若是早知道,就算旁人非議,這孩子我認作我的又何妨?你何苦走這一步,生生斬斷你和寶忠的情分?」
江朔寧淺淺扯了下嘴角,笑意里滿是無力:
「別說這種糊塗話。你還嫌咱們的事,傳到霍驍耳朵里的不夠多嗎?扶我坐起來。」
周政胤連忙起身,小心將她扶起,往她腰後墊好軟枕,又把被子仔細裹緊:
「大夫叮囑,這是坐小月子,萬萬不能受涼吹風,一定要好好養著。」
江朔寧雙手輕搭在被面上,抬眸看向周政胤,聲音輕緩虛弱:「阿胤,我想離開這裡,先回京。」
周政胤幾乎沒有遲疑,當即應下:「好,我陪你走,案子交由霍驍處置。」
江朔寧輕輕搖頭:「不可。阿胤,你聽我說。這兩個月變故接連不斷,一樁接著一樁,大半都是我和謝景淮的事,勞你們費心擔憂。
如今這份情分,已經徹底斷了。日子還要繼續往前走,我回京也好安心調養,養好身子才是最要緊。
留在這兒,只會叫你們懸心,我沒那般脆弱。
只是你不能隨我同行,安排暗衛沿路護送我回京便夠。
最重要的是霍驍這邊,你必須用心與他相交。他知曉我們太多事,那些全是能掣肘我們的把柄。
你本有意培植勢力,眼下正是拉攏他的時機。可要拉攏一個人,先要摸清底細,人人皆有軟肋,你懂嗎?」
周政胤微微頷首:「我明白。我會照你的意思去做,只是你獨自上路,我終究放心不下。」
江朔寧淡淡牽了牽唇角,神色平靜無波:「那便多派些暗衛隨行護持就夠了。」
周政胤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執拗,終是緩緩點頭應下。
江朔寧稍作停頓,輕聲再問:「霍驍與單珩哲此刻在何處?」
周政胤垂落眼眸,語氣低沉:
「昨夜寶忠病重,原定今日的婚事只能延後。他們二人前去探望,我放心不下你,便留在此處等他們回來回話。」
江朔寧聽見這話,眼帘輕輕垂下,眉心微蹙,片刻便斂去面上起伏,再抬眼時已是一片沉靜:
「阿胤,往後莫再提起我與他的過往。我要重新開始。」
周政胤上前,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目光懇切:「好。我答應你。我說過,我會等,等到你願意接納我的那日。」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敲門聲。
周政胤壓低聲音:「想來是他們回來了。你安心歇著,我去看看。」
說罷,他細心替她掖好被角,正要轉身離開。
江朔寧忽然開口喚住他:「阿胤,把帳簾放下來,我有話要同霍驍、單珩哲說。」
周政胤一怔,轉身眉頭微蹙:「你身子這般虛弱,有什麼事不能緩一緩再說?何況現在不宜見人。」
江朔寧語氣平靜,沒有半分退讓:
「我有要事。交代完畢,你便去備馬,我即刻動身。」
周政胤看著她堅決的模樣,心中無奈,只得伸手將帳簾垂落。稍作遲疑,才轉身前去開門。
(二)
霍驍與單珩哲立在門外,遲遲沒有邁步入內。
周政胤略一遲疑,示意二人進來,只站在門口就好。
房門輕輕合上,二人靜立原地。
霍驍抬眼看向周政胤,帶著幾分疑惑:「王爺,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周政胤沒有直接作答,低聲問道:「寶忠情況如何?」
單珩哲面色沉重,緩緩搖頭:「昨夜遭逢巨變,一夜鬢生霜白,至今昏迷未醒。」
周政胤心頭驟然一沉:「鬢髮盡白?傷勢竟重到這般地步?」
霍驍沉聲回道:「大悲傷於心脈,內里重創,能不能挺過來,只能聽天由命。」
單珩哲長嘆一聲,忽然想起一人:
「不如讓虎三,替寶忠卜上一卦,看看他能否渡過此劫。」
霍驍眉頭緊蹙,淡淡否決:「休要寄望於卜算,不足採信。」
一句話落,屋內三人皆緘默無言。
帳內靜謐無聲,良久,江朔寧虛弱卻平靜的聲音隔著垂落的紗簾緩緩傳出:
「霍大人,我今日便啟程回京,臨行之前,有件要事託付於你。」
霍驍下意識避開簾內方向,垂首躬身,態度恭謹:「側妃娘娘請講。」
江朔寧的聲音淡淡飄出,無波無瀾,卻字字沉重:
「葉義山牽扯的不止夢陀羅一案,還關聯一樁陳年舊案。我無法百分百篤定,卻需要你徹查當年,單珩哲生父的真正死因。
雖傳他嗜酒暴斃,此事未必屬實。你只管秉公查辦,不必有所顧忌。
就算真的牽扯到我母親,也不必顧念我的情面。無辜最好,若有隱罪,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話音落下,屋內三人盡數怔住。
單珩哲驟然抬頭,神色緊繃,滿眼錯愕不安:
「我爹?他本來就是酗酒喪命的啊,難道……這裡面另有隱情?」
周政胤心頭驟緊,輕聲追問:「朔寧,你突然提起此事,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紗簾之後,江朔寧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你們只管查。單珩哲,倘若你父親的死,當真人為所致,當真與我母親脫不了干係,你無需顧念與我的情分,更不必對我心存姑息。」
短短數語,坦蕩決絕,不留半分退路。
周政胤、單珩哲、霍驍三人兩兩對視,皆是滿心震撼,一時無言。
霍驍終於抬眸凝望著那層隔絕內外的素色紗簾,眼底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
他經手懸案無數,閱人無數,見慣了世人護親徇私、趨利避禍。
可他從未見過這般女子。
親手斬斷摯愛,承受喪子之痛,如今還能拋開骨肉血親的情面,只求真相公道。
這一瞬,心底莫名一動。不是一時興起的憐惜,是一種猝不及防的異動。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困在情愛糾葛里的可憐女子。
直到此刻才明白,她骨子裡藏著常人難有的風骨。
她不是冷漠,不是無情。
是昨夜那場血肉分離、情根盡斷的劫難,徹底涼透了她的心。
一個人被逼到絕境,痛到極致,便再也無所謂牽絆、無所謂私情、無所謂得失。
她耗盡所有溫柔,餘下的,只剩一身坦蕩決絕,與滿目荒蕪。
隔著一層薄簾,看不見她的容貌,可她的聲音,她這份坦蕩,已經深深落在霍驍心上。
秋風陣陣,寒意四起。
周政胤仔細將江朔寧裹得嚴實,俯身將她抱上馬車。
車廂鋪著厚厚的軟墊,方便她一路躺臥。
他新買了一名丫鬟隨車隨行照料,馬車四周布下暗衛,沿途護持。
車輪緩緩轉動,馬車慢慢駛離。
周政胤、霍驍、單珩哲、展青靜立原地,目送馬車遠去。
霍驍目光凝在漸漸變小的車影上,片刻才轉向周政胤,低聲問道:
「王爺,就這樣放側妃獨自上路,當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