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霍驍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壓低聲音急促吩咐:
「快,立刻去請大夫,一刻都不能耽誤。」
展青不敢有半分耽擱,應聲轉身,腳步急促,轉瞬便奔出屋子。
周政胤心頭大亂,猛地一把推開身前的單珩哲,不顧一切衝到江朔寧身側。
見她慘白如紙的臉龐,渾身緊繃強忍痛楚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發悶發沉。
「朔寧……你怎麼這般傻,何苦這樣作踐自己,糟踐身子?」
刺骨的絞痛順著經脈蔓延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鈍痛夾雜著撕裂般的劇痛,席捲全身。
江朔寧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五指死死攥著周政胤的衣袖,目光牢牢鎖在寶忠身上。
「因為……我不愛你了。既然不愛,又怎能留著孩子,牽絆你我一輩子。」
短短一句話,輕得像一陣風,卻如驚雷炸響,狠狠劈在寶忠的心上。
望著眼前冷漠決絕的江朔寧,他再也克制不住,瘋了一般往前撲去。
身側的單珩哲立馬長臂驟然伸出,從身後死死箍住他的腰身,用盡全身力氣將失控的人牢牢禁錮。
他深知寶忠此刻痛到癲狂,卻更清楚江朔寧身子已然破敗不堪,半分磕碰都承受不起,只能死死阻攔。
「放開我!」
寶忠劇烈掙扎,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紊亂急促,脖頸與額頭的青筋根根暴起,猙獰可怖。
「江朔寧!我謝景淮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對我這般狠心?!不過是沒能帶你遠走高飛!不過是一樁身不由己的婚約而已!
你但凡告訴我一句,但凡讓我知道你懷了孩子!但凡同我商議半句!我們明明還有餘地!我拼盡所有,也能護住你、護住我們的孩子!」
他掙扎的力道越來越瘋,渾身顫抖,聲音混著哽咽的哭腔,破碎不堪,滿是極致的絕望: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你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們的從前,到底都去哪裡了?」
屋內燭火被穿堂風拂得輕輕搖晃,光影斑駁搖曳。
一室悲涼,無處可逃。
(二)
鋪天蓋地的劇痛終於壓垮了江朔寧最後的支撐。
她渾身脫力,順著周政胤攙扶的手臂,一點點緩緩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素白乾淨的裙擺輕輕鋪散開來,沒過多久,溫熱的血色便從衣下緩緩滲出,一點點暈染、蔓延開去。
那抹刺眼的猩紅,吞噬了燭火的暖意,暗沉了整室的光亮,觸目驚心,看得人心頭髮緊發寒。
寶忠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片不斷擴大的血色之上,徹底擊潰了他緊繃到極致的心神。
喉間腥甜猛地翻湧上來,他再也強忍不住,仰頭一口鮮血狠狠噴吐而出!
身軀劇烈一晃,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
霍驍見狀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他搖晃的肩膀,堪堪將搖搖欲墜的人扶住。
寶忠渾身脫力,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他脊背深深佝僂下去,昔日挺拔身姿徹底崩塌,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大顆大顆砸在地面,碎成滿地絕望。
江朔寧望著他血淚滿面的模樣,淚水終於徹底繃不住,簌簌滾落,模糊了視線。
眼前的光影恍惚重疊,昨夜謝母跪在她面前,字字誅心、句句羞辱的模樣。
清晰復刻在腦海之中,一字一句,清晰迴響耳畔:
「朔寧,你小時候的事,我歷歷在目。我兒常常偷偷拿家裡的饅頭接濟落魄的你,他本性溫厚,心地純良。
當年你被單瘸子賣進宮闈,他哭得肝腸寸斷。
我知淮兒從小心悅於你,自你入宮那日起,他便默默進宮陪了你整整十五年。
人這一生歲月短促,寥寥數十載,又能有幾個十五年?
你如今已為人妻,不該再牽絆我兒的前路。世事浮沉,天命難料,我終究留不住他。
當初他不惜忤逆家門,不顧一切出逃,心心念念,始終只為追隨你。
今日我只求你發發善心,斷了他這份偏執執念,容他安心成婚,為謝家留存一脈香火。
縱使他日後永不歸家,謝家好歹尚有後人存續。
你不知,這十日,他日日與家中爭執,水米不進,誓死拒婚,半分都不肯退讓。
朔寧,便當是償還他幼時接濟你的三年恩情。
他將十五年最好的韶華光陰悉數耗費在你身上,你既然給不了他白首相守的歸宿,便不該這般固執自私,占盡他半生心念,誤他一生安穩。
我同你直言交底。
早年間單瘸子尚在人世之時,你生母便私通縣丞,行事不端、聲名敗壞。
鎮上鄉鄰人人心知肚明,單瘸子驟然身死,到底是天降禍福,還是人為算計,眾人皆有數。
朔寧,你難道也要重蹈你生母的覆轍,做那擾人情意、禍亂人心、害人傷己的紅顏禍水嗎?」
那些刻薄卑微又字字誅心的話語,反覆碾磨她的骨血,壓得她喘不過氣。
謝母屈膝跪地,以恩情要挾,以身世羞辱,以謝家存亡逼迫,生生斬斷她的情根。
她無路可退,無人可依。
江朔寧死死咬著唇,強忍瀕死般的劇痛,額上冷汗層層密布,浸透了髮絲眉眼。
身體與心神的雙重折磨,耗盡了她最後一絲氣力。
她唇瓣翕動,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輕輕吐出三個字:「你走吧……」
話音剛落,眼前一黑,渾身力氣徹底抽離,她直直暈死過去,軟軟倒在周政胤的懷中。
周政胤心頭大駭,連忙收緊手臂穩穩抱緊她,眼底滿是慌亂與痛惜,不敢耽擱分毫,轉身快步朝著床榻走去。
寶忠怔怔望著昏迷毫無生氣的江朔寧,又低頭看向地上那灘刺目的鮮血。
忽然低低痴痴地笑了起來。
笑聲空洞沙啞,帶著無盡的悲涼與瘋癲,聽得人心頭髮寒。
旋即,他用力推開身前攙扶他的霍驍與單珩哲。
憑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慢慢撐著搖晃的身子站起身。
他眼底的愛意、愧疚、執念盡數枯死,只剩一片荒蕪死寂。
他再也沒有回頭看床榻半分,再也沒有看她一眼,滿心徹骨絕望,跌跌撞撞的轉身離開。
單珩哲見狀,心頭不忍,當即抬步就要追上前去。
霍驍伸手一把牢牢拉住他,眸光沉凝,低聲輕嘆:
「別追。他此刻心脈俱碎,誰都不想見,追上去,也只是徒增彼此苦楚。讓他一個人靜靜吧。」
單珩哲腳步頓住,回頭望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江朔寧,眼底滿是無奈與酸澀。
就在此時,門外腳步匆匆,大夫提著藥箱,急急跨進門內。
而客棧之外,天色驟變,狂風卷著暴雨傾盆而下,噼里啪啦砸落大地,水霧瀰漫,夜色淒寒。
寶忠孤身一人踉蹌奔走在漫天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他的衣衫,刺骨寒意順著皮肉滲入骨髓。
不過走出短短數步,胸口驟然又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抬手死死捂住絞痛的胸口,身形劇烈踉蹌,又是一口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混著冷雨滑落唇角。
雷聲轟鳴,夜雨滂沱。
謝母得知兒子傍晚奔客棧見江朔寧,又氣又急,放心不下,連夜帶著管家家丁撐傘冒雨趕來。
遠遠望見雨地里直直栽倒的人影,謝母魂飛魄散,慌忙衝上前,丟掉雨傘,不顧一切蹲身將慘白倒地的兒子死死摟進懷裡,聲音顫抖崩潰:
「淮兒!我的兒!你怎麼了?!別嚇娘!」
寶忠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嘴唇微微翕動,氣息微弱到近乎斷絕,字字輕卻碎骨誅心:
「娘……你是不是……私下見過朔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