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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因果了結

2026-10-11 16:03:13 作者: 關墨兮

  (一)

  謝母攜張若瑤離去,屋中只剩江朔寧一人。

  不多時周政胤快步踏入雅室,便見她靜坐在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那隻撥浪鼓。

  「她方才同你說了什麼?」

  周政胤屈膝蹲至她身側,伸手將她冰涼的手掌攏入掌心,眼底翻湧著怒意,語聲沉厲:

  「她可是又出言折辱你?若是如此,我不必顧念寶忠情面。憑我的身份,大可令她跪在你面前磕頭賠罪,包括謝家上下……」

  他話到此處稍頓,強壓下翻湧的火氣,目光牢牢鎖著江朔寧,等候她的回應。

  江朔寧目光始終落在手中撥浪鼓上,良久才緩緩開口:

  「明晚,我想見謝景淮一面。你設法讓他來見我。」

  周政胤微微一怔,眸色微沉:「你心中,終究還是放不下他?」

  江朔寧淺淺一笑,抬手掂了掂手中木鼓:「把這隻撥浪鼓送給他。」

  周政胤抬眼望向她,滿面疑惑,一時不解她用意。

  二人步出酒樓。

  江朔寧囑周政胤尋一處地方等候,自己獨自折向另一條街,走進一間藥鋪。

  片刻之後,江朔寧提著一包藥歸來。

  周政胤伸手接過藥包,低聲問道:「這是什麼藥?」

  江朔寧淡淡一笑:「近日身子總覺不適,抓些藥調養。」

  周政胤心底隱隱覺得她舉止有異,疑竇暗生,卻不便繼續追問,只得與她一同返程。

  次日,暮色垂落,晚風微涼。

  沉寂多日的寶忠,終於現身。

  不過短短十日,他整個人已然消瘦脫形,下頜冒出青澀雜亂的胡茬,面色蒼白憔悴。

  一雙往日沉穩的眼眸布滿縱橫血絲,眼底儘是疲憊與頹然,再無半分往日意氣。

  周政胤、霍驍、單珩哲與展青四人立在廊下,皆緘默不語。

  眾人皆知二人舊情糾葛,也知曉今夜是最後的了結。

  便齊齊退讓半步,無人多言,只抬手示意,默許他獨自入內相見。

  屋內。

  燭火融融,光影在銅鏡面上輕輕晃動。

  江朔寧正臨鏡描眉,細細點上胭脂。抬眼瞥見他推門而入的一瞬,心口驟然狠狠一抽,尖銳的痛感轉瞬漫開。

  她不動聲色斂去眼底翻湧的酸澀,放下眉筆,起身移步至茶案旁落座。

  

  目光落在他憔悴瘦削的面容,唇角漾開淺淺一笑:

  「坐吧。想來這些日子,你在家中,日子並不好過吧。」

  寶忠只覺心如刀割,腳步沉重,緩緩在她對面坐下。

  江朔寧提起茶壺,斟了一盞清茶,輕輕推到他面前,語氣輕淡如常:「用過晚飯了嗎?」

  寶忠一言不發,沒有應聲。

  江朔寧伸手拿起案上的饅頭,掰下一小塊,慢慢送入口中,輕聲道:

  「還記得小時候,你偷偷拿饅頭塞給我,那滋味,分外香甜。如今再嘗,終究是尋不回當年的味道了。」

  寶忠靜靜凝望著她,目光落於她一口一口進食饅頭的模樣,喉結輕輕滾動幾番,嗓音乾澀沙啞:

  「寧兒,對不住。讓你在謝家受了那般委屈。當初我不願你來清水鎮,便是料到會有今日。

  這一回是我思慮不周,太過大意。不止是我,連我母親,都深深傷了你。」

  江朔寧默然將一整個饅頭盡數吃完,抬眸時只剩淺淺一笑:

  「都過去了。人人皆有難處,你本就不是完人。即便是千古聖人,未成聖之前,也做不到事事周全、面面俱到。

  從前我總覺得你極好,好得獨一無二,和世間所有人都不一樣。可我終究是錯了。

  深宮之內,我見到的是你的一面,踏出宮門,我才看見你的另一面。

  人本多面,你是如此,我亦是如此。這一場糾葛,不過是我們終於窺見了彼此最真實、最不一樣的模樣罷了。」

  寶忠聽著這番話,心口像被沉沉壓住,眼眶泛了紅,定定望著她,聲音啞得幾乎難以成型:


  「我從前總想把最好的那一麵攤給你看,想護著你。可到如今,我卻被家事、孝道捆住手腳,身不由己。我不願變成今日這般模樣,可我無力掙脫。」

  他頓了頓,指尖攥緊,低聲續道:

  「我以為出宮之後,我們還能像以前那樣。到頭來,我才明白,人終究不能永遠活在舊時光里。你看清了我的另一面,是我讓你失望了。」

  江朔寧望著他滿心自責的模樣,淚珠在眼眶裡不住打轉,卻被她硬生生強忍回去,不肯讓它墜落。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輕叩。

  店小二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走進屋內,輕輕擱在案上,躬身行禮之後便退出門外。

  廊下守著的幾人盡收眼底,霍驍眉頭一蹙,開口向店小二低聲詢問:「碗中是何湯藥?」

  周政胤出聲道:「是她昨日抓來調養身子的安神藥。你莫要多想,當是毒藥不成?朔寧不會這般行事。」

  霍驍側眸看向展青,眼神微示。展青即刻快步離去,打算查驗藥渣。

  單珩哲轉頭看向霍驍,語氣帶著幾分驚疑:「霍大人,難道那藥當真有問題?」

  霍驍緩緩搖頭,神色沉斂:「眼下尚且不知。」

  (二)

  江朔寧目光落在那碗濃黑藥汁上,復抬眼望向寶忠,語聲輕緩:

  「景淮,我近來身子不適,抓了這副調養的湯藥。我想,由你來餵我喝下,可好?」

  寶忠渾身一怔,視線凝在碗中沉沉藥色,心頭紛亂不定,遲疑地看向江朔寧。

  江朔寧淺淺一笑,神色從容:「放心,並非你心中所想那般。來,餵我。」

  寶忠望著她明媚的笑意,遲疑片刻,伸手端起藥碗。

  他先抿了一口濃黑藥汁,苦澀瞬間漫上舌尖,眉頭緊緊蹙起,又低頭湊近碗沿細嗅一番,心中疑慮稍稍放下。

  而後,他起身走到她身側坐下,執起小勺,舀起藥汁,遞到她唇邊。

  江朔寧看著那碗湯藥,心底酸楚翻湧,眉尖不自覺輕輕一蹙。

  便拿起案上那隻撥浪鼓,緩緩張開唇,將藥汁咽下。

  藥勺再次遞至唇邊。

  江朔寧一瞬不瞬凝望著他的眉眼,細細描摹,不肯放過分毫。

  眼底蓄著淚光,她就這般望著他,一口一口,緩緩將苦澀藥汁咽入腹中。

  一室寂靜,無人言語。

  二人靜靜對視,眼底翻湧,儘是道不盡的心痛與心酸。

  一碗湯藥盡數飲盡。

  寶忠將空碗輕輕擱回案上,拇指細細拭去她唇角殘留的藥漬,指尖微顫,聲音裹挾著難掩的哽咽:

  「寧兒,明日我便要成婚。這一回,我終究拗不過他們。我平生第一次,體會這般無能為力。」

  江朔寧凝眸望著他,淚水懸在睫尖搖搖欲墜。

  她輕輕一眨,滾燙淚珠順著臉頰滑落,便將手中的撥浪鼓,穩穩塞進他掌心,語聲輕而清晰:

  「這個送你。永遠記住今夜,十月十二。」

  寶忠渾身猛地一震,垂眸怔怔看著掌心那隻撥浪鼓,倏然抬眼望向江朔寧。

  只見江朔寧微微俯身,湊至他耳畔,一字一句,氣息輕冷,緩緩傳入他耳中:

  「謝景淮,你我二人種下的因,便該由你我一同了結這果。我豈會獨自承受這般苦楚?

  我要你同我一道煎熬。方才是你一勺一勺,將藥餵入我口中。我要你眼睜睜看著,你謝家的骨肉,化為一灘血水。

  我說過,我江朔寧本就不是良善之人。倘若真到撕破臉面之時,縱使你我曾真心相愛過,我也會毫不留情,斬斷我們所有過往。」




  燭火搖曳,映著寶忠慘白失神的臉,手中撥浪鼓仿佛驟然沉重刺骨。

  就在此刻,「哐當」一聲巨響,房門被周政胤、霍驍一行人猛地踹開。

  周政胤近乎失控般撲入屋內,一眼瞥見案上那隻空空如也的藥碗。

  他身子猛地一晃,險些站立不穩,單珩哲快步上前,伸手穩穩將他扶住。

  江朔寧見狀,便緩緩站起身,腹中絞痛驟然襲來。

  一陣陣撕扯般的痛感蔓延開來。

  她死死捂住小腹,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眾人,最後落向寶忠。

  寶忠也隨之起身,眉頭緊緊鎖死,怔怔望著她,眼神陌生得如同初見之人,他聲音發顫:

  「是你……你讓我親手,了結了你我二人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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