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霍驍離開謝府那日起,寶忠便再未踏出過謝宅半步。
周政胤心知他被雙親困住,身不由己,索性暫且擱置尋訪之事,不遣人叨擾。
隨後他與霍驍定計,攜虎三外出追查獨青獸的下落。
江朔寧獨留客棧。周政胤便命單珩哲守在門口,看護她。
這十日來,她安靜得近乎異常。
整日閉門靜坐,足不出戶,不吵不怨,眉眼間不見激烈悲喜。
唯有時常憑窗佇立,遙遙望著街巷深處,久久失神。
單珩哲守在門外,瞧著她這般靜默隱忍的模樣,心底愧疚翻湧,卻始終不敢妄言半句。
轉瞬十日匆匆而過。
連日奔波跋涉,周政胤一行人終是踏著暮色而歸,重返客棧。
院落晚風沉沉,暮色四合。
周政胤斂去一身風塵,垂眸沉聲問詢:「她怎麼樣?」
單珩哲躬身垂首,語氣惴惴:
「她素來安靜,無半分異動。每日膳食淺嘗輒止,大半時日靜坐窗前,緘默不語。只是夜夜眠淺,常於夜半獨坐至天明。」
周政胤眸光驟然一沉,抬步便朝客房走去。
他腳步方至門前,房門恰好自內推開。
四目猝然相接,二人皆是微怔。
周政胤斂了眼底沉鬱,溫聲輕問:「悶了多日,要不要隨我出去走走?」
江朔寧淺淺莞爾,笑意極淡,落不到眼底:「我餓了。」
言罷,她側身自他身側緩步走過。
周政胤回過神,即刻抬步緊隨其後。
片刻後,眾人齊聚客棧雅間。
周政胤、江朔寧、霍驍、單珩哲、展青依次落座。
席間氣氛凝滯無聲,無人動語,唯有碗筷輕落的細碎聲響。
江朔寧淺淺吃了幾口,便從容擱下竹筷,抬眸掃過席間眾人沉靜的神色,率先打破死寂,語氣平靜無波:
「追查十日,獨青獸可有蹤跡?案子進展如何?」
話音落下,周政胤與霍驍雙雙抬眼,無聲對視一眼,皆是緘默。
滿室沉寂,異樣的凝滯瞬間漫開。
江朔寧心下一凜,已然察覺不妥,眸光微凝,緩緩追問:
「怎麼?是人已離世斷了線索?還是虎三所言有虛,根本無獨青獸此人?」
霍驍抬手淺酌一杯清酒,神色坦蕩,從容坦言:
「虎三並未妄言。這十日我們暗中循線追查,步步縝密,未曾驚動任何人,暗中收押了所有相關眼線,嚴防風聲泄露、有人冒名頂替。最終查實,獨青獸真身,便是清河縣的縣丞葉義山。」
話音落地,滿室氣氛驟然沉滯。
周政胤目光落於江朔寧身上,眸色深沉複雜,緩聲續道:
「朔寧,此人身藏的牽連,遠比我們預想的更深。葉義山之女葉婉,已入宮為秀女,而葉婉生母……」
他話說至此,微微垂眸,語聲微頓,暗藏難言的沉重。
一旁的單珩哲神色驟然一凜,即刻出聲接過話頭,字字清亮,破開滿室凝滯:
「那婦人,正是朔寧生母。先父亡故後,她便改嫁了葉義山,我一直知情。
我從前便疑惑,區區一介縣丞,府中妻妾成群、行事張揚,早已惹人非議,如今看來,原來是借著官職遮掩私下勾當,當真藏得深沉。」
展青面色肅然,沉聲補道:
「此事牽連側妃至親,干係重大,絕非尋常案子。」
一語既出,席間眾人目光盡數落於江朔寧身上,皆帶著幾分審慎與顧慮。
江朔寧淺淺一笑,神色淡然,不見半分狼狽糾結:
「你們不必顧忌於我。辦案循理,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葉婉與我雖有同母血脈,卻無半分情分。至於我生母,我早已與她生分隔絕。
她一生三嫁,皆是自己抉擇,因果起落,理當自行承擔,我從未干涉,亦無權置喙。
若眾人顧慮我的身份,恐擾查案大局,我即刻動身回京便是,絕不拖累半分。」
周政胤緩緩開口,語氣審慎:
「於情於理,你確實應當迴避。一旦案情鋪開,你生母見你如今的身份,必會前來苦苦相求。能避,便先避開。」
霍驍抬眸,目光意味深長落在江朔寧身上,從容接續:
「此案本源便與側妃無涉。就算日後將葉義山繩之以法,葉家舉家獲罪,連葉秀女一併牽連,也皆是自身種下的因果。
你的身份,本不會將你捲入其中。倘若這時候離開,反而會落人口實,叫外人疑心你心中有所偏袒。」
江朔寧靜靜聽著二人所言,心中權衡,知周政胤與霍驍各有道理。
她略一沉吟,片刻猶豫之後,緩緩頷首,語聲平靜淡然:
「也罷,便隨天意。」
晚飯過後。
周政胤陪著江朔寧漫步長街。燈火沿街次第亮起。
江朔寧瞥見攤頭的零碎小物,緩步走了過去。
她拾起一隻木柄撥浪鼓,輕輕一晃,咚咚兩聲輕響漫開。眉眼間漾開一抹難得的溫柔笑意,目光沉沉,不知思緒飄向何處。
「怎麼偏愛這孩童玩物?」周政胤低聲問,抬手取出銀錢,替她買下。
二人繼續沿街慢行,江朔寧手中依舊輕輕搖著撥浪鼓,聲響斷斷續續。
周政胤望著她,唇角勾起淺淡笑意:「這幾日悶在屋內,倒是把你悶得心性都稚了。」
江朔寧沒有應聲,只默然前行。
前方衣鋪門口,一行人恰好迎面走出。
謝母正親昵挽著一名年輕女子的手腕,笑語溫存,身後丫鬟僕從捧著數隻錦盒,琳琅滿目。
兩方猝然相逢,腳步齊齊頓住。
周政胤不動聲色,將江朔寧半護在身側。
雅室之內,燭火搖曳。
謝母立在原地,眼眶泛紅,望著江朔寧,壓下心底怨恨,拽著身側女子的手腕,語氣帶著刻意的哽咽示弱:
「江姑娘,前幾日謝家廳堂之上,是我失了分寸、口無遮攔,你權當我一時糊塗瘋癲,莫要記恨。」
江朔寧聞言,目光淡淡掃過謝母,又落向她身旁局促不安的少女。
那女子生得清秀,眉眼怯生生的,始終垂著眸,不敢抬頭對視。
面對謝母的假意致歉,江朔寧緘口不語,一字未應。
謝母見狀,索性直接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宣告,字字清晰:
「此女名喚張若瑤,年方十五。我們謝家與張家素來交好,她如今已是及笄待嫁之年。我們兩家早已商定,後日,便讓她與景淮成婚。」
江朔寧垂落眼眸,長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緒,指尖輕轉,慢悠悠晃著手中的撥浪鼓。
清脆細碎的鼓響,在寂靜的屋中格外突兀。
她神色平平,只淡淡頷首,吐出一個輕淺無波的字:「哦。」
這般雲淡風輕的模樣,反倒讓謝母心頭一怔。
全然沒料到她會如此平靜,無怒無爭,無痛無憾。
謝母遲疑上前半步,壓著嗓音,語氣卑微又帶著強硬的懇求:
「老身只求一事,還望您、王爺,還有霍大人一眾,莫要插手,莫要壞了我兒這門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