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色垂落,落雪未歇,整座王府覆著一層薄薄的銀白。
高書冉特意吩咐後廚精心備了滿滿一桌佳肴,溫好酒釀,專為周政胤接風洗塵。
席間菜式精緻溫熱,暖意融融,驅散了連日旅途的寒涼。
不多時,侍女前來回話,道側妃身子孱弱,便不過來用膳,不必特意等候。
周政胤聞言微微頷首,並無多言。
高書冉坐在主位側旁,目光輕輕掃過眾人,眼底藏著細碎心疼。
先是落在周政胤額間未消的紅腫,一路風霜傷痕歷歷可見。
再看向身側的單珩哲,亦是面帶青紫倦色,狼狽未褪。
最後她視線停在靜坐一旁的寶忠身上。
此人一身素衣,沉靜寡言,氣質清冷孤絕,既無僕從恭謹之態,亦無臣子行禮之儀。
高書冉心底微疑,全然猜不透他的身份來歷,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只得斂眸端坐,不敢貿然言語。
席間氣氛微滯。
話音落下,便沒了下文。
他心底驟然一窒,竟一時語塞,無從細說。
說是內侍?太過輕賤,折損寶忠風骨。
說是護衛?又絕非尋常武夫可比,氣度卓然,沉靜深沉。
朝堂、王府之間,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身份,能安放寶忠。
周政胤喉頭微哽,終究再難多言。
而被介紹的當事人寶忠,自始至終神色平淡,眉眼沉靜無波,仿若未聞。
只抬手執盞,緩緩舉杯飲酒,一言不發,任由席間這份微妙的尷尬與難言的暗流,靜靜蔓延。
晚膳散去,眾人各自歇息。
風雪夜裡,庭院落滿碎雪,靜謐無聲。
寶忠並未回房,獨自一人靜立在傾寧苑外。
月色薄涼,落雪簌簌,一襲素衣襯得他那頭白髮愈發清寂孤冷。
不多時,侍女百靈手捧著溫熱藥膳,輕步踏入小院,抬眼驟然撞見門外立著的人影,心頭微微一驚。
眼前男子發色霜白,身形清挺卓然,氣質清冷疏離,全然不似府中任何人。
百靈連忙收步,壓下心下詫異,恭謹垂首,輕聲細問:「不知公子是?」
寶忠漸漸回過神,抬眸落在侍女手中那碗冒著淡淡熱氣的藥膳上,喉結髮緊,低聲開口:「我是王爺的朋友。這是什麼藥?」
百靈微微頷首,如實回話:「側妃小產不久,身子仍舊虛弱,這是調理身子的藥膳。」
寶忠指尖不自覺微微蜷縮,聲音輕得快要融進風雪:「側妃,睡得可好?」
百靈神色帶著幾分提防:「公子若無要事,還請先行離開,留在此處,容易惹人非議。」
話音落,她向內走去,院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出兩個世界。
寶忠抬眸望著漫天翻卷的落雪,心底翻湧著萬般酸澀。
正要轉身離去,餘光一瞥,赫然看見周政胤靜靜立在他身後風雪之中。
周政胤緩步上前,神色凝重,目光直直看向他:
「寶忠,放過朔寧吧。讓她重新開始可好?就算是我求你。不論你魂魄究竟是誰,還請你遠離朔寧。」
寒風卷著碎雪掠過二人之間。
「船上招魂一事,是我太過幼稚。可我不願,你與朔寧之間的糾葛,將你變成一個我都認不出的人。
明日我們便要入宮,父皇知道你安然無恙,必會追問春獵之事,你心裡清楚該如何應答。至於官職,我遲早會為你謀來,不必心急。」
寶忠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白髮落上星星點點白雪,良久才緩緩抬眼,眼底藏著說不清的沉鬱。
「遲早是多久?殿下,你給了朔寧側妃的名分,不該給我一個身份嗎?還是打算讓我繼續頂著內侍的名頭,苟在你身側?哼!」
話音冷硬,不帶半分委婉,字字直刺要害。
他不再等周政胤答話,徑直從對方身側擦肩而過,衣袂掃過漫天碎雪,徑直朝著王府大門的方向走去。
周政胤蹙緊眉頭,望著那道遠去的孤冷背影,低聲喃喃:「看來,真不是原來的寶忠了。」
風雪吹起他袍角,片刻之後,他斂了心緒,抬步踏入傾寧苑。
(二)
霍府。
見霍驍裹緊身上玄色斗篷,匆匆踏出大門。
寒雪撲在面上,他抬眼一望,便見一匹白馬靜立門前,馬背上坐著一頭白髮的寶忠。
寶忠目光淡淡落向他,聲音平靜,卻裹著風雪裡的冷意:
「抱歉,霍大人。今夜本該是你與家人圍坐用膳,是我打擾了你。」
霍驍上前幾步,眉頭微蹙:「深夜大雪,謝兄尋我,可是有要事?」
寶忠唇角微揚,笑意淺淡,眼底卻浸著揮之不去的孤寂。
「昔日聞霍大人言,郊外自有雅舍一間。可否攜我一赴?也好共賞落雪,把酒閒談,得片刻塵囂不擾之靜。」
霍驍望見他眸底深藏的落寞,沉吟片刻,側首吩咐身旁展青:
「備我坐騎,將我常貯的食材一併取來,你不必隨行。」
展青躬身應道:「遵命,大人。」
寒雪簌簌飄墜,白馬鼻間噴出一縷白汽。
霍驍翻身上馬。隨後,兩騎踏碎一路殘雪,向著城外郊野緩緩而去。
未幾,二人行至一處山間。
群山環峙,前方一片開闊空地,原有溪水穿行其間,入冬早已凝作堅冰。
空地之前立著一間茅草屋。二人下馬牽韁,緩步走上前去。
推門而入,寒氣撲面而來,屋內冷如冰窖。
霍驍取火點亮燭火,暖黃微光緩緩漫開。寶忠便在爐邊,引火添炭。
旋即,霍驍提著食材,轉身去往廚下。
不多時,茅草屋頂的煙囪裊裊升起輕煙,屋中燭火搖曳,漸生暖意。
寶忠盤膝坐於床榻之上,目光落向案上一一排布好的菜餚,抬眸看向霍驍,眼底掠過一絲驚詫:「未曾想霍大人竟有這般手藝?」
霍驍斂了衣袖,執起酒壺,先為寶忠傾滿一盞,再自斟一杯,緩緩開口:
「自幼耳濡目染。當年母親嫁與父親,數十年來,無論公務何等繁冗,父親總要親手為母親炊飯。
他一生未曾納側室,待母親情深。只是這份寵溺,一併落到舍妹身上,才將她慣得這般肆意頑劣。
今日若不是機緣暫且平息,以她那性子,真不知要同王爺鬧到何種地步。」
一聲輕嘆融在屋內炭暖燭明之間,酒盞輕撞,餘味沉沉。
寶忠指尖捏著酒盞,炭火映在他霜白的發梢,眼底那層沉鬱稍稍化開幾分。
他輕輕晃動杯中酒液,低聲開口:
「世間男子,多是得權便思廣納姬妾。令尊這般專一長情,世間難得。
只是這份溺愛養出舍妹這般敢衝撞王爺的性子,福禍原是相伴。」
他舉杯,淺淺抿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落雪,聲音淡而悠遠。
「令妹本心不壞,一心只為登門致歉,並非刻意尋釁。今日街頭之爭,原是一場陰差陽錯。」
霍驍端著酒盞,望著跳動的燭火,微微頷首,一聲苦笑:
「正是如此。姍姍心性耿直認死理,行事莽撞不計後果。霍家家教不曾教她畏權,只教她有錯便要擔待。只是這世道,一腔坦蕩,往往容易惹來風波。」
炭爐噼啪輕響,屋外風雪漫過山野,茅舍之內唯有燭火、酒香與二人低語。
寶忠抬眼看向霍驍:「霍大人,你羨慕令尊這般相守一生嗎?」
霍驍眉眼漾開淺淡笑意,語聲從容:
「自然。父親自小便教誨於我,男子立身,貴在擔當。娶妻當娶心之所愛,不必效仿世俗旁人,憐惜妻室,本就是夫君分內之責。」
他稍頓,故作打趣,話鋒一轉:
「只是我也有顧慮。世人都說家父懼內,我卻知曉那不是畏怯,是發自心底的敬重。
可我不願活成這般模樣,落個懼內之名。故而我遲遲不肯談及婚嫁。但父親有一言說得極是,娶妻,便當娶此生摯愛。只不過……」
話音至此戛然而止。他抬眸一瞥寶忠,餘下半句隱在唇間,不再繼續。
寶忠正垂眸凝視杯中晃動的酒影,未曾捕捉到霍驍這一眼深意。
沉寂片刻,他緩緩抬首,神色斂去方才閒談的鬆弛,鄭重開口:
「霍大人,今夜我有要事相求。」
炭火噼啪作響,窗外風雪呼嘯,方才閒談溫情的氛圍驟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