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府，瓊華苑。
高書冉攥緊繡帕，不斷拭去臉上淚痕，望著江朔寧急聲道：
「朔寧，你去勸勸王爺。他這般水米不進，長此下去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你我該如何自處？這整座王府，都還要靠著他撐著。」
立在身側的明蘭亦低聲啜泣：「側妃娘娘，王爺素來最聽得進您的話，求您去勸一勸吧。」
江朔寧垂眸凝視著手中手爐，語聲倦怠，不帶半分暖意：
「我不去。人若是一心求困，執意鑽牛角尖，就算我去了，也是無用。這般作繭自縛之人，不值得前去勸慰。
人生在世，變故本就難料，若是每遇風波，都要我前去周旋相勸，我的心力也是有限。
來日方長，總要向前看。此事橫在眼前，誰心中都不好受，我亦是如此，早已沒有多餘氣力再多費唇舌。」
言畢，她自榻上緩緩起身，抬眼看向明蘭：
「好生照料王妃。飯總要吃，日子仍要繼續，切莫為了王爺之事苛待自身。」
說罷，便帶著百靈轉身出了屋。
高書冉滿面淚痕，怔怔望著江朔寧離去的背影，又轉頭看向同樣呆愣的明蘭。
她萬萬沒有料到，江朔寧竟會說出這般冷硬寡情的話。
走出屋門，百靈伸手輕輕攙扶江朔寧，二人緩步踏下石階。
百靈神色忐忑，小聲囁嚅道：「主兒，方才您那番話，會不會說得太重了些？」
江朔寧抬眸，目光冷冽如霜，遙遙望向庭院深處，語聲平靜，不帶半分波瀾：
「何為太重？我不過是道出實情罷了。眼下我自顧尚且不暇，哪裡還有餘力顧及旁人的心緒。
人有餘力，才會去寬慰幫扶他人。如今我只求護住自身，守好本心，調養好自己的情緒才最為重要。」
話音剛落，單珩哲與虎三面色沉凝，迎面快步而來。
江朔寧一眼便知二人來意，不等他們開口，率先出聲打斷：
「不必勸我。若是他執意絕食餓死，大不了咱們王府所有人一同陪葬便是。」
說著，她轉頭看向虎三，語氣淡得近乎刺骨：
「你素來擅長占卜，不妨算算，王爺此番是生是死？」
身側百靈聞言倒吸一口冷氣，臉色驟然一白，指尖死死攥緊衣袖。
單珩哲與虎三被這番話堵得一時無言，二人對視一眼，皆怔在原地。
片刻，虎三俯首回話：「回側妃娘娘，王爺不許屬下為他起卦。」
單珩哲眉頭緊蹙，目光沉沉地望著江朔寧：「你怎變得這般冷血無情？前段日子，你……」
他餘光瞥見一旁的百靈，話到嘴邊驟然頓住，略一停頓，才轉了話頭：
「你身處困厄之時，王爺也曾傾力相伴，難道你都忘了？」
江朔寧神色淡漠，靜靜望著單珩哲，只吐出二字：「忘了。」
言罷，她攜百靈轉身，徑直往後院而去。
單珩哲死死攥緊雙拳，指節泛白，凝著她決絕遠去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滿心憤懣與悲涼壓於心底，低聲喃喃自語：
「寶忠叛離，王爺水米不進，連你，也變得這般絕情……」
說完，他倏然轉頭，看向身側的虎三，嗓音沉冷晦澀：
「你且算算，如今的側妃，魂魄是不是也早已不是從前的她了？」
虎三聞言渾身一怔，瞳孔微縮，怔怔立在原地，一時不敢應聲。
（二）
後院清寂無人，寒風吹落枝頭殘雪，簌簌鋪了一地素白。
庭中枯木疏枝橫斜，冷冽天光淡淡覆於廊瓦，四下寂靜，唯有風聲嗚咽。
百靈時不時側首偷瞧江朔寧，幾番唇瓣翕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末了只默默垂落頭顱。
江朔寧餘光瞥見她這般模樣，唇角漾開一抹淺淡卻悽然的笑意，輕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話未說完，一塊小石子「嗒」地落在江朔寧腳邊積雪裡。
她抬眸望去，只見高牆之上探出一張明艷嬌俏的臉龐。
少女眉眼靈動，明眸亮澈，帶著幾分肆意驕憨，如灼灼桃李一般明艷張揚，一身鮮活熱烈的氣韻。
她彎著眼睛一笑，壓低聲音喚道：
「側妃娘娘，是我。霍驍的妹妹，霍姍姍。」
百靈一驚，連忙上前半步護住江朔寧，面露戒備。
江朔寧心頭微微一怔，瞬間恍然。
原來那日街頭，一身赤紅勁裝、策馬疾馳不慎衝撞了她馬車的莽撞少女，竟是大理寺卿霍驍的妹妹。
一念及此，江朔寧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疑惑與微妙的疏離。
旋即，她淡淡開口：「當日之事，你的歉意我收下了，不必再日日翻牆前來。早些回去吧。」
牆頭的霍姍姍聞言，依舊笑意盈盈：「我可不是單單為賠罪而來的。」
江朔寧眉頭微蹙：「那是為何？」
霍姍姍道：「我哥同我說了，王府遭禁三月，出入皆受管束。」
江朔寧淡淡抬眼，語中帶著幾分冷峭：
「所以呢？霍小姐，是特地來看笑話，還是閒來無事，竟迷上翻王府後牆了？」
霍姍姍聽了這話，半點不惱，笑意反倒更濃，壓低聲音道：
「從前我惹禍，被我哥罰跪在祠堂半日，便已經難熬至極，更何況足足三月。
走，我帶你出去散心，夜裡再悄悄送您回來。整日困在這王府里，不怕悶出心病嗎？
我瞧側妃娘娘總是鬱鬱寡歡，莫要常常冷著臉，反倒辜負了這般容貌。」
百靈聽得心頭一驚，立刻上前一步仰頭看向牆頭的霍姍姍，正色阻攔：
「霍二小姐！我家主兒是堂堂景宸王府側妃，身份尊貴，豈能隨意外出胡鬧？這般行徑太過恣意，實在有失體統規矩，萬萬不可！」
霍姍姍聳了聳肩，對著百靈皺了皺小巧的鼻尖，滿臉不以為然：
「你懂什麼！我是想讓你們側妃娘娘鬆快鬆快。你難道忍心，看著她困上三個月，日日鬱結，愈發憔悴嗎？」
她說罷重新望向江朔寧，眉眼輕挑，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肆意灑脫：
「敢不敢？我瞧側妃娘娘本就不是怯懦拘束之人，何苦把大好年華，白白困死在這一方小小王府里？」
江朔寧微微偏過頭，靜靜打量牆頭少女片刻，忽而莞爾一笑。
那笑意淺淺，藏著長久壓抑之後一絲難得的鬆動。
「你膽子倒是不小，敢來邀景宸王府的側妃翻牆私逃。若是敗露，你我二人都擔不起這罪名。」
霍姍姍揚唇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驕縱：
「怕什麼？我爹是太傅，我哥是大理寺卿，真若是出了事，自有我爹與我哥替我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