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色濃稠如墨,細雪簌簌,落滿宮道。
冷風卷著雪沫,掠過朱紅宮牆,發出一陣陣嗚咽般的低鳴,像是這座深宮在暗處喘息。
儲秀宮。
采衣守在寢殿門前,早已將殿內值守的太監宮女盡數遣退,只留她一人立在廊下。
她不時抬眸望向殿內,憂心忡忡,掌心沁出一層薄汗,指尖微微收緊,不敢有半分懈怠。
檐下風燈被寒風吹得忽明忽暗,將她的影子拉得瘦長。
寢殿之內,香爐裊裊,一室旖旎。
葉婉面頰潮紅,媚眼如絲看向身前太子,便指尖指向榻上鋪開的春宮圖,帶著慵懶喘息:「來這個。」
太子垂眸一瞥,眸中興起興致,俯身將她打橫抱起,緩步走到書案前輕輕安置。
葉婉伏於案面,肩頭微微起伏,太子立於身後,唇落在她頸側。
「我爹的事,你打算如何解決?」
說話間,葉婉微微仰起下頜,輕咬下唇,案身輕輕晃動,案角茶盞隨之叮噹作響。
太子動作微頓,氣息沉沉,從容開口:
「莫急。先處理寶忠的事,將這樁風波妥善了結,你父親的事,我自有周全安排。」
葉婉旋即轉身,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急切吻上他的唇,似要從這一吻里敲定承諾。
太子手掌輕攬她後背,低笑附在她耳畔:
「這麼心急?看來父皇許諾給你的保障,依舊不能讓你安心。」
話音落下,他將葉婉抱起,放於案上,伸手托住她膝彎,引她雙腿環上自己腰側。
葉婉猝不及防,一聲輕哼溢出唇間,指尖猛地扣緊案沿。
窗外的雪漸漸下大,簌簌扑打窗紙,掩去殿內私語。
不多時,太子整理好衣袍,抬手撫過頸側深深印痕,指尖一頓,眉峰微蹙。
便抬眼看向斜倚在貴妃椅上的葉婉,語氣帶著冷意的警告:
「下次,再別咬脖子。痕跡顯眼,一旦被人看見,你我私下往來之事便會泄露。」
葉婉唇角勾起一抹桀驁的笑,便緩緩起身,蓮步輕移走到他身前,踮起腳尖,雙臂順勢環上他脖頸。
「怎麼,怕你的太子妃吃醋,回去不好交差?還是這般怕旁人知曉你我之間的事?
我都不懼,你又在怕什麼?倘若真有一日敗露,大可推作是我勾引於你。」
她說罷,傾身便要吻來。
太子眸色微動,微微側開臉避開,喉間低啞出聲:
「行了,別鬧。每次這般,倒像是要將我吞下去一般。」
他抬手,掌心抵在她肩頭,意欲將人推開。
葉婉卻纏得更緊,不肯鬆手,手臂牢牢環住他的頸窩,眼波如水,含著幾分執拗與繾綣:
「你從未說過傾心於我,說一句,今夜便放過你。」
太子垂眸凝視懷中人,眼神冷淡平靜,無半分溫情。
「那些話從來不是你我之間該有的。切莫一時情迷,失了分寸,忘了你我身份。你我這般偷情,乃是悖逆君父、褻瀆皇室倫常。
一旦敗露,你性命難保,我的儲位也會付諸東流。莫要奢求過多。你父親的案子,我已安排重審,靜候結果便是。」
話音落,他毫不留情推開葉婉,抬手撣了撣衣袍。
葉婉受這一推,踉蹌後退數步。心底翻湧著怒火,面上卻依舊凝著嫵媚笑意,轉身落坐榻上:
「原來你也清楚,你我犯下何等重罪,我還當你渾然不覺。也罷,我不再逼你。
只是,我爹必須平安無事,還要藉此機會加官晉爵。你那九弟,還有大理寺卿的霍驍一心構陷我爹,我尚且不至於這般動怒。
唯獨江朔寧,她竟要大義滅親。我與她一母所生,我是她妹妹,她卻這般毫無情分。我定要叫她嘗嘗我的手段。」
話音落下,眼底殺意翻湧,鋒芒畢露。
太子負手凝視著她,眼底一片漠然冷寂:「隨你。你們姐妹之間的糾葛,我不摻合。我走了。」
說罷,他取過一頂黑氈笠,壓下前檐遮住眉眼,步出寢殿,自後門悄然離去。
不多時,采衣輕步走入殿內,躬身垂首:「娘娘,奴婢伺候您沐浴。」
葉婉抬眸看向她,神色淡淡,藏去眼底方才翻湧的戾氣,低聲問道:「可有旁人察覺異樣?」
采衣恭聲回話:「回娘娘,一切穩妥,並無旁人發現。」
葉婉緩緩闔上雙目,長長吐了一口氣:「那就好。伺候本宮沐浴吧,身子乏了,要早些歇息。明日還要隨皇后娘娘一同賞梅。」
「是,娘娘。」采衣俯首應下。
(二)
翌日。
梅園寒梅盛放,枝椏綴滿簇簇繁花,艷紅映著殘雪。
寒風掠過,細碎花瓣簌簌飄落,暗香漫捲,縈繞滿園。
葉婉輕扶皇后臂彎,二人緩步閒行於梅林之間。
身後希玥與采衣低首隨行,不遠不近地跟隨著。
皇后目光淡淡掃過枝頭紅梅,語聲平緩,藏著幾分深意:
「你父親的事,切莫太過傷神。此案交由太子處置,本就是一場構陷。
如今你是御前最得盛寵,當初本宮將你推到皇上跟前,你不曾叫本宮失望。」
葉婉微微俯首,眉眼溫婉,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語聲輕柔恭順:
「全賴皇后娘娘提攜庇佑。若無娘娘,臣妾如今依舊是深宮塵埃。
只是家父一案懸而未決,臣妾心中終究難安,便盼著能早日塵埃落定。」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皇后,眸光看似純良,暗藏思量:
「只是樹大招風,暗中總有人不願見家父平安,就連臣妾的親姐姐,也想著落井下石。」
皇后指尖輕輕撫過一枝紅梅,瓣上積雪簌簌滑落,淡淡開口:
「深宮之中,骨肉親情本就淡薄。人心難測,你只需守好本分,穩住聖寵。其餘風波,自有該了結的時候。」
葉婉微微點頭,語氣似是隨口閒談,眼底卻藏著審慎:
「娘娘所言極是。只是臣妾萬萬沒有想到,寶忠公公竟是假內侍。太子親自向皇上求情,留他在東宮聽用,此事,臣妾總覺得不妥。
寶忠原是景宸王的心腹舊人,昔日親信一朝轉投太子,這般反覆之人,終究不得不防。」
皇后緩緩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零落飄飛的梅瓣上,唇角浮起一抹淺淡莫測的笑意,慢悠悠開口:
「人心翻覆,如這落梅,今日隨風向東,明日便可向西。
太子願意將人收在身側,是他的度量,亦是他的險棋。只是這棋子究竟握在誰手裡,眼下,還說不準。」
葉婉聞言淡淡一笑,隨即抬手摺下一枝艷梅,小心翼翼簪入皇后的鬢髮,眼含柔婉,輕聲嘆道:
「這紅梅襯著娘娘,真是好看。縱使霜雪侵身,娘娘風華分毫未減。」
皇后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鬢邊花枝,望著風中飄零的梅瓣,笑意淺淡,意味深長:
「繁花再艷,終有零落之日,不過一時虛景而已。」
說罷,皇后側首看向葉婉,目光靜沉沉的,輕聲道:
「梅香雖好,卻也最容易招蜂引蝶。身在這宮裡,越是奪目,越要懂得藏鋒。」
葉婉垂眸,笑意溫順:「娘娘教誨,臣妾記下了。」
二人又緩步走了數步,葉婉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輕緩,似隨口閒話:
「娘娘,臣妾心中一直存著一樁疑惑。寶忠本就未曾淨身乾淨,早年宮中便有流言,說他與江朔寧往來不清。
後來江朔寧又嫁與景宸王,這般牽纏糾葛,實在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