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景宸王府一片死寂,大門外侍衛層層把守,嚴禁任何人出入。
周政胤把自己鎖在房內,任憑旁人如何叩門,始終不肯露面。
日子一日日消磨,轉眼便是三日後。
單珩哲跌跌撞撞奔入傾寧苑,一把撥開上前阻攔的百靈與一眾侍女,徑直撞開門扉。
屋內寒氣浸人,他高聲急喚:「朔寧!外頭傳話來,寶忠沒有死,皇上忽然下旨赦免了他!」
話音未落,一柄匕首自江朔寧指尖倏然滑落,「噹啷」砸在青磚地面。
單珩哲猛地一怔。
江朔寧緩緩自床榻起身,抬眸看向他,滿眼難以置信。
單珩哲快步上前,目光掃過地上匕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看了一眼,語氣又急又惱:
「你這是何苦?打算隨他一同赴死嗎?」
江朔寧萬念俱灰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悲喜交織,分不清是該笑還是落淚,低聲反覆念道: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單珩哲望著她毫無血色的面容,沉沉一嘆:「只是,他……」
江朔寧心頭一緊,蹙起眉:「怎麼了?」
單珩哲滿面困惑,眉頭緊鎖:
「聽聞是馮禧向聖上求情,只是裡面的緣由還不清楚。朔寧,你說寶忠到底是為什麼這麼做?」
江朔寧垂眸靜靜思索片刻,眼底驟然閃過一絲恍然:
「或許他早就打定主意要離開我們。他不願繼續留在王爺身側,才主動揭發自身秘密。
至於馮禧,想來是拿馮禧過往的把柄要挾了他。可他回來後,卻並未前去見馮禧。
暫且不提這點,如今他死罪已免,是打算改換身份繼續留在宮中,還是就此遠離我們所有人都不好說。」
單珩哲撓了撓頭,只覺腦袋發脹:
「總覺得要出大事,心裡七上八下的。虎三曾說有大凶,莫非這大凶根本不是寶忠腰斬一事?哎呀……」
單珩哲越思索越頭疼,索性拋開念頭:
「罷了,先不提這個。對了,王爺把自己反鎖在書房,不吃不喝,已經整整三日。」
江朔寧聞言,面上浮起深深倦意,緩緩開口:
「此事於他打擊太重。寶忠本是他最信任之人,這般變故,任誰都難以承受。讓他獨自冷靜,不必前去打擾。
我們如今盡數困在王府,想來聖上不會再如從前一般看重他。如今寶忠在御書房當眾否定他,寶忠早年又侍奉過聖上,就算皇上原本有心偏向王爺,聽過那番話,也免不了重新掂量他。
當年九皇子的身份,是我與寶忠幫他尋回。他如今的王爺尊位,本就是皇上多年愧疚換來的。
爵位雖還在,可他已然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王爺。這份滋味,甚至比未曾恢復身份之前更難熬。
朝堂向來拜高踩低,經此一事,他要淪為朝野笑柄。被自己最親信之人『出賣』,才是最戳心的一刀。」
單珩哲聽罷這層層利害,微微頷首,一時緘口,不再多言。
(二)
養心殿。
皇上垂眸望著跪伏在地的太子,又看向一旁伏身的馮禧,劍眉緊蹙:
「太子,你連續三日為寶忠陳情,不惜以儲君之位為他作保。他犯下欺君詐充內宦的死罪,你可知這罪名何等沉重?」
太子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
「兒臣知曉,欺君之罪本是腰斬極刑。只是寶忠當年是遭人誘騙,並非蓄意欺瞞父皇……」
馮禧跪在一側,脊背繃得僵直,始終不敢抬頭,聲音壓得很低:
「皇上,寶忠八歲入宮,本是為籌錢給母親治病才不得已入宮。當初有人哄騙他,說是進宮做侍衛,誰料竟被騙去淨身。
一個八歲稚童,硬生生挨了那一刀,在鬼門關撿回一條性命,實在可憐。奴才見他自小聰明機敏,便收在身邊當作義子。
這些年,皇上也親眼看著,他行事本分安分。倘若不是受人矇騙,他本該擁有安穩度日的光景。
皇上,奴才深知您心底一向愛惜寶忠。此事並非寶忠蓄意欺瞞聖上,他確是受過那一刀,死裡逃生,孤身漂泊在宮中,終究可憐。」
皇上胸膛劇烈起伏,怒聲道:
「若人人都拿這般隱情求恕,朕便一概赦免,那國法何在?你們要知道,君無戲言?!!」
太子額頭貼伏在地,語氣恭謹,從容回稟:
「父皇息怒。兒臣明白父皇意在以儆效尤,國法不可輕廢。
寶忠隱瞞身份,罪責屬實,只是年幼遭人哄騙,並非成年後存心欺君作亂。
此人處事沉穩,心思縝密,多年在宮內當差,熟習宮規事務,是可用之才。
若是就此處死,只是了結一案。不如留他性命,交由兒臣帶回東宮嚴加看管,令他戴罪供職。
他既身負罪身,便只能謹小慎微、戴罪效力;但凡再生異心,兒臣甘願一併擔責。
不必取其首級,令罪人戴罪受管束、立功贖罪,一樣能警示眾人,彰顯父皇賞罰有度。懇請父皇三思。」
皇上劍眉緊鎖,目光帶著審視,沉聲發問:「他本是小九身邊舊人,怎可入你東宮當差?」
太子從容叩首應答:「父皇,兒臣斗膽進言。寶忠敢在御前揭發九弟,便是主動斬斷舊日從屬,再不是依附九弟之人。寶忠留在九弟身側,實在是屈才了。
縱然他行事有失規矩,卻也足以見得,他不曾欺瞞父皇。
世間人才眾多,兒臣本不必特地為寶忠求情。只是他昔日也曾在父皇跟前當差,這般沉穩的心性,多半是常年受父皇言傳身教薰陶而來。
如此心性難得,若是就此斬了,未免可惜。兒臣懇請父皇,免其死罪,交由兒臣帶回東宮驅使。
他身負罪身,入東宮便是戴罪效力,一舉一動皆由兒臣管束。若他日有半分不軌,兒臣願一同領罪。
既保全國法懲戒,也不浪費這一份才幹,還請父皇斟酌。」
皇上臉色暗沉,沉沉凝視著跪在地上的太子。
晌午時分,一縷暖陽難得穿透雲層灑落下來。
宮道之上積雪消融,融水順著磚石縫隙流淌,一眾太監正持著掃帚,忙著清掃路面。
太子披著大氅踏出養心殿,側眸看向緊隨而出的馮禧,淡淡一瞥,復又抬眼望向天空的暖陽,聲音壓得很低:
「那封信,到底是誰送到你手上的?」
馮禧躬身行禮,語聲壓得極輕:
「奴才委實不知。那日回到內務府值房,信便擺在案上。信上字跡確是寶忠親筆,將他當年入宮的緣由盡數寫明。
還提奴才欠他一份人情。便是崇嬪那件舊事,當初是他替奴才攬下罪責,奴才不曾忘記。
信中言道,他知曉太子藏有秘事,只是並未明言究竟是何等內情。只吩咐奴才前來面見太子您,若是他最終落得問斬,不止奴才要同他一併獲罪,第二日自會有人將關乎太子您的證物送到御前,呈交聖上。」
太子面上神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究竟掌握了我的什麼把柄?
正思忖間,忽見葉婉一身華服,緩步朝養心殿方向而來。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葉婉斂衽微微一禮,旋即移開眼目,自他身側擦肩而過。
擦肩而過那一瞬,指尖極快地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