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朔寧聽罷,眼前陣陣發黑,身形猛地向後一仰。
高書冉連忙伸手扶住她,眼眶倏然泛紅,聲音發顫:「好端端的,怎麼會出這等禍事?」
周政胤胸中憤懣翻湧,猛地從台階上站起身,大步跨下石階,伸手攥住江朔寧的手腕,徑直往傾寧苑走。
高書冉、單珩哲與虎三見狀,連忙快步跟上。
一入院內,周政胤便將江朔寧拽進屋中,厲聲喝止:「誰都不許進來!」
話音落,他反手重重合上房門,將一行人隔絕在外。
門外,高書冉立在廊下,指尖微微攥緊,面色憂慮。
虎三喘著粗氣,神色焦灼,一時無措。
單珩哲靜靜站在一側,目光沉凝,望著緊閉的屋門,一言不發,只留心守在原地。
屋內。
江朔寧用力掙開他的手,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微微發顫:「總得想辦法。」
「想辦法?」周政胤胸膛劇烈起伏,目光鎖著她眼底強忍的淚光,「如今我們自身都難保,你說,是替寶忠想辦法,還是替我們自己想辦法?」
江朔寧抬眸,直直看向他:「你不過是禁足三月,可他只剩三天,就要赴刑問斬。」
「難道我不知道要救他的嗎?」
周政胤猛地伸手攥住她雙肩,力道沉重。
「但是朔寧,你可知道寶忠今日在御書房都說了些什麼?他當眾貶損我,轉頭舉薦太子主事。
今早宮道之上,我們還為你爭執,他當時勸我儘快與你和離。如今回想,他那番話竟是在為你鋪路!」
他氣息紊亂,滿是寒意與惶惑,字句哽在喉間:
「自從昏迷七天七夜醒來,寶忠整個人就徹底變了。如今細細復盤,一切早有端倪。
他拿自身性命做賭注,硬生生將我打回原形。他……怎麼會變得這般可怕。我只覺得,他背叛了我。」
江朔寧望著周政胤失態崩潰的模樣,默然垂眸,一時陷入沉思。
「你在想什麼?」
周政胤輕輕晃了晃她的肩頭,眉頭死死擰起,語氣帶著慌亂與驚懼:
「朔寧,寶忠已經背叛我們了!難保他臨刑之前,會把我們三人之間的秘密全盤托出。
他極有可能拉著我們一同陪葬,到那時,我們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江朔寧慢慢回過神來,眼圈泛紅,抬眼看向他:
「阿胤,他這般突如其來的轉變,是我始料未及的。倘若他真要這麼做,我們也奈何不了。我……」
話音卡在喉間,她輕輕搖頭,眼底漫開一層無力。
她想救寶忠,可眼下沒有半分法子,想護住彼此,卻看不到半點出路。
周政胤緩緩鬆開按著她肩膀的手,抬眼茫然望向屋頂,滿心萬念俱灰,心口一陣陣抽痛。
「我從沒想過,會被這輩子最信任的人背叛。我原以為,這世上絕不會負我的,便是你與寶忠。
真是荒唐。
一切來得太突然,就像當年辛大茂告訴我,自幼照看我的玉嬤嬤,竟是害死我母妃的兇手。
原來寶忠早早就在籌謀今日,哈哈哈……好!好!好啊!!!」
他轉身一把拉開屋門。
廊下高書冉、單珩哲、虎三三人正滿臉擔憂地守著。
「什麼都是假的。」周政胤猛地推開上前的高書冉,一邊狂笑一邊踉蹌奔出傾寧苑。
「王爺!」
高書冉提起裙擺快步追上去,虎三也緊隨其後趕去。
只剩下單珩哲。他緩步踏入屋內,低聲開口:
「我也未曾料到寶忠會走到這一步。到底是為什麼?難道他早就不想活了?」
江朔寧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接連重重變故壓在她身上。
生平第一次,她體會到這般深重、無處可解的無力。
(二)
刑部大牢。
寶忠一身素白囚服,盤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目輕闔,似在閉目養神。
牢內潮濕陰冷,石壁滲著寒氣,遠處不時傳來囚徒低沉的哀嚎。
他卻分毫未動,周身靜得像一潭死水。
鐵鎖哐啷一響,牢門被獄卒拉開。
霍驍一身緋紅色公服,頭戴烏紗梁冠,緩步走入牢房。
他抬了抬手,示意獄卒退下。
獄卒躬身,悄聲退出,牢門虛掩,只餘下他們二人。
霍驍靜靜立在幾步開外,目光落在靜坐不動的寶忠身上。
「謝兄,以身入局,稱得上是大義。託付我辦的事,我都辦妥了。只是,你當真這般篤定?」
寶忠緩緩抬眸望向霍驍,嘴角微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多謝霍大人。此生能得您這位摯友,已是人生大幸。」
霍驍輕輕嘆了一聲,眉宇間浮起幾分惋惜,目光沉沉看著囚牢里的寶忠:
「也罷。你一心想要堂堂正正恢復男兒之身,這份心思,我能理解。只是代價實在太過沉重。
往後你要背負滿身罵名,失去的東西,更是數不清。」
寶忠緩緩睜開眼,唇角漾開一抹釋然的淡笑,聲音平靜,不帶半分悲戚:
「人生在世,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這本就是人世常態。」
霍驍微微頷首,轉身邁步往牢門走去。
身後寶忠忽然開口,聲音平穩清晰:「霍兄,這件事,唯有你我二人知曉便可!」
霍驍腳步一頓,並未回頭,只側過半張臉,聲音低沉而鄭重:
「放心。這件事我只會爛在我一人腹中。」
他稍作停頓,又補了一句:「你安心。」
說完,他抬步繼續向外走去。
寶忠靜靜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片刻,緩緩合上雙眼。
喉結輕輕一滾,翻湧萬千心緒,盡數沉壓心底,不露分毫。
霍驍踏出刑部大牢,抬眼望向漫天紛飛的落雪,踏著碎雪緩步朝霍府而行。
展青靜隨在他身後,幾番欲言又止,終究按捺不住,開口問道:
「大人,寶忠自曝假太監一事,為何還要牽扯景宸王?他這盤棋,究竟用意何在?」
霍驍聽罷,望著漫天落雪,淡淡一笑,語氣沉而通透:
「他是在和舊日的自己訣別。王爺聽信虎三之言,竟以為謝兄的魂魄被人替換,何其荒唐。
世人大多如此。往日俯首聽命之人,一朝行事不合心意,便歸咎於鬼神異事。殊不知,鬼神好辨,人心難知。他從來就沒有讀懂過謝兄。」
展青聞言默然,風雪簌簌落在二人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