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霍驍、霍姍姍與展青立在江朔寧身前。
見江朔寧雙臂緊緊環住椅背,口中反覆喃喃囈語:「不想回去……」
霍驍胸膛起伏不定,驟然轉頭看向霍姍姍,聲音冷得發沉:
「你來說!此事該如何收場?你私自帶王爺側妃離府,引她入賭坊,又陪她飲酒。霍姍姍,你行事何其莽撞無狀!」
霍姍姍心頭一怯,慌忙躲到展青身後,只探出半張臉,一雙眼眸無辜的望著盛怒的兄長,低聲辯白:
「我本是一片好心,哪裡料到,她竟不願回府。」
霍驍額角青筋隱現,語氣凌厲:「你難道不知,請神容易送神難?」
霍姍姍被他這般神色懾住,眼眶瞬間濕熱,眼看便要落下淚來。
「大人!」展青連忙上前圓場,「不如先將側妃娘娘安置在客棧,待後半夜酒意消散,咱們再悄悄送她回府。」
霍姍姍一聽,立刻附和:「便依此計。那個……哥,我腹中忽然不適,我先歸家去了。」
話音未落,她便腳底抹油,匆匆奔出雅間。
霍驍望著她一溜煙逃走的背影,緊咬牙關:「外頭雪勢愈大,你護送二小姐回府,我留在此處料理後事。」
展青頷首,當即轉身,快步去追霍姍姍。
霍驍看向醉態朦朧的江朔寧,眼底鋒芒緩緩斂去,神色漸柔。
他緩緩屈膝蹲下身,抬眸望向她,語聲輕緩:
「側妃娘娘,微臣先送您前往客棧歇息,待酒意褪去,再送您歸府。
舍妹今日行事荒唐,微臣在此,代她向您賠罪。」
江朔寧緩緩睜開眼,垂眸看向他,忽而淺淺一笑,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旋即,她撐著椅沿勉強起身,腳下虛浮踉蹌,幾欲栽倒。
霍驍見狀連忙起身伸手欲扶,江朔寧卻抬手橫在二人之間,低聲道:「莫要靠近。」
言罷,她一步一踉蹌,獨自走出雅間。霍驍心中難安,終究還是緊隨而出。
踏出紅爐館,天地一白,漫天鵝毛大雪簌簌而落。
江朔寧一步一步踏在厚雪之上,霍驍緊隨在後,落足之處,皆是她方才踩出的雪印。
未行數步,江朔寧驀地彎腰,劇烈嘔吐不止。
霍驍靜立在三步開外,望著她難受的模樣,眉頭緩緩蹙起。
他自袖中取出一方錦帕,上前遞至她面前,溫聲言道:「待王府禁令解除,微臣必攜舍妹登門謝罪。」
江朔寧粗重喘著氣,腹中翻湧難抑。她並未伸手接帕,只抬袖隨意拭了拭唇角,語聲含混:
「霍大人若有心賠罪,不必等候三月,此刻便可。」
霍驍微微一怔:「側妃娘娘此言何意?」
江朔寧抬眼望向他,目光認真:「我不願歸府。就當你兄妹二人從未遇見過我。我想暫離王府一段時日,那裡種種,我早已厭倦。」
霍驍凝望著她,見淚水慢慢漫上眼底,心中五味雜陳,喉間微微滾動。
恰在此時,對面酒樓有一客人策馬而來,翻身下馬,匆匆入了樓中。
一念之間,霍驍心底竟湧起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看向江朔寧,沉聲開口:「那便不回!」
話音落,他伸手扣住江朔寧的手腕,快步奔至馬旁,將她抱上馬背,自己旋即利落翻身上馬。
他解下身上大氅裹住江朔寧,一手緊緊攥住韁繩,驅馬向著城門疾馳而去。
酒樓主人出來,見坐騎被人騎走,氣急敗壞立在原地怒罵,轉頭便要去報官。
(二)
次日天曉。
周政胤緩緩推開緊閉的書房木門。
門外廊下,高書冉雙目紅腫,滿面焦灼佇立等候。
單珩哲、虎三與薛管家一眾下人盡數立在階前,人人神色凝重。
「王爺,您總算出來了。」高書冉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急著回身吩咐明蘭,「快去備早膳。」
「是,王妃。」明蘭應聲,匆匆退下。
單珩哲趨步上前,心頭懸著的大石稍稍落地,語氣仍帶著後怕:
「王爺,您閉門五日,可把屬下等人嚇壞了,唯恐您鬱結難紓。」
虎三咧嘴一笑,粗聲寬慰:「平安無事便是好事,好事!」
周政胤抬手推開高書冉的手,抬眼看向薛管家眾人,聲線低沉滯重:「都散了,各歸其職。」
言罷,他抬步徑直往傾寧苑而去。高書冉僵立原地,一時手足無措。
單珩哲與虎三見狀,連忙快步跟上。
周政胤察覺二人追來,側眸淡淡一瞥:「單珩哲,那日你在書房外稟報,寶忠未曾處決,是馮禧代為求情?」
單珩哲躬身應答:「正是。」
周政胤緩緩開口:「府中禁令三月。你即刻命在外的暗衛細細查探內情,回來稟報。」
「是,王爺!屬下這便安排。」
周政胤隨即轉向虎三:「虎三,你一身本事。府內家丁護衛交由你操練,本王要瞧瞧你的功底。」
虎三一怔,立刻抱拳領命:「屬下遵令!」
待周政胤走遠,虎三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指尖暗自一掐,眉頭不覺蹙起。
傾寧苑。
百靈在屋內來回踱步,心中惶急。側妃徹夜未歸,這可如何收場。
忽聞門外侍女請安之聲:「奴婢參見王爺。」
百靈臉色驟然一白,慌忙奔出屋外。望見周政胤踏上庭前石階,她連忙伏身叩拜:「奴婢參見王爺。」
周政胤目不斜視,徑直從她身側走過。
百靈情急,撲上去抱住他的腿,顫聲急稟:
「王爺!自側妃小產後身子虛弱,曾囑咐奴婢,若王爺前來,便回說她身子不適,不便相見。」
周政胤聞聲驟然駐足,垂眸冷冷俯視著百靈。
百靈心頭大駭,慌忙斂首垂眸,雙肩微顫,渾身止不住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
靜默片刻,周政胤聲線冷淡無波:「退下。」
百靈心神大亂,終究緩緩鬆開手,再不敢上前阻攔。
周政胤徑直抬步踏入屋內。
百靈瞬間腦中一片空白,渾身脫力癱軟在地,怔怔伏於地上,靜待降罪。
屋內寂靜無聲。
周政胤反手合上房門,孤身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向床榻垂落的輕紗幔帳。
四下寂然,唯有他喉結緩緩滾動,眼底情緒晦暗不明,暗流翻湧。
「朔寧。這幾日閉門自省,我終究想通透了。
寶忠之事疑雲未散,可我不能再這般沉淪。我若一蹶不振,到頭來,你、我,還有整座王府上下百餘人跟著我受罪。
如今朝野暗流洶湧,太子一黨虎視眈眈,人人都等著看我狼狽落敗,伺機落井下石。
你我相伴至今,步步荊棘、步步艱難,絕不能在此刻前功盡棄。
寶忠是忠是奸,我暫不妄斷。我已命暗衛徹查始末,若他只是想脫身自在度日,我便就此釋懷。若他真心懷叵測,我自會一力承擔,坦然面對。
這三月禁府困局,我定會親手破開。
你只管安心休養,往後風雨磨難,皆由我來扛。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跟著我受半分委屈。」
他凝眸望著垂落的床榻幔帳,帳內寂靜無聲,沒有半點回應。
心頭微沉,他放柔了疲憊的嗓音,輕聲呢喃:
「你好生安養身子,我去處理府中瑣事,明日再來看你。」
語畢,他轉身,輕輕推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