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賭坊內人聲鼎沸，每張賭桌都圍得水泄不通，呼喝聲層層疊疊。
骰子落盅，押注叫嚷交織一處，「壓大！」「買小！」的喊聲此起彼伏，熱浪裹著酒氣，汗氣撲面而來。
霍姍姍拉著江朔寧東瞧西望，最後挑定一張賭桌停下。
她一身紅衣明艷，在烏泱泱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一旁的江朔寧身著素裙，沉靜素淡，二人站在一起對比鮮明。
「讓開，讓開。」
霍姍姍抬手輕輕撥開圍堵的人，拉著江朔寧擠到桌邊落座。
隨手拎出一袋銀錢，「咚」地擱在案上。
江朔寧見狀微微蹙眉，轉瞬卻只淡淡一笑，並未出言勸阻。
霍姍姍側過身，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
「你且隨意下注，輸了都算我的，若是贏了，咱們二人平分。」
江朔寧聞言，唇角依舊噙著淺淡笑意，目光落在寶倌手中搖晃的骰盅之上，沒有應聲。
一局結束，霍姍姍便催著江朔寧下注。
江朔寧略一思索，將銀子推到「小」的那一面，輕聲道：「押小。」
周遭不少人聞聲轉頭，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
霍姍姍拿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她，壓低聲音慫恿：
「大聲些，要有氣勢。跟著我說，老娘押小！」
話音剛落，旁邊圍觀之人哄然大笑。
霍姍姍立刻橫眼掃向眾人，轉頭又滿眼期待看向江朔寧：「來，試著喊一聲。」
江朔寧一時有些窘迫，稍稍提了音量：「押——小！」
霍姍姍笑得眉眼彎彎：「下一局聲音還要再響亮些。」
江朔寧便輕輕點了點頭。
寶倌掀開骰盅，點數是大，這一局，江朔寧輸了。
霍姍姍又催她繼續下注。
江朔寧微微蹙起眉頭，猶豫半晌，依舊把銀子放在「小」上。
霍姍姍上下打量她一番，再次用手肘碰了碰她：「跟我學，一隻腳踩上凳子，擼起袖子，拿出氣勢來。」
江朔寧自覺這般舉止不合規矩，面露遲疑。
霍姍姍卻不由分說，抬手扶著她的腳抬到凳面，又伸手替她挽起衣袖：「這就對了，大聲喊出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
江朔寧垂眸看著自己這般不拘禮法的模樣，抬眼對上霍姍姍滿懷期待的目光。
旋即，她深吸一口氣，索性站起身，整隻腳踩實凳子，將銀子重重推到「小」的方位，揚聲喊道：「老、老娘押小！」
滿桌人齊刷刷望向她。
江朔寧耳根倏地燒紅，霍姍姍在一旁捂著嘴，偷偷笑得肩頭輕顫。
暮色四合，天色漸沉。
江朔寧同霍姍姍並肩坐在椅上，神色蔫然，帶來的銀錢已然輸得一乾二淨。
「是我不好，將你的銀錢盡數輸盡了。」江朔寧低聲道。
霍姍姍卻一笑置之：「銀錢不算什麼，回頭我向我哥再討便是。你且說，今日可盡興？」
江朔寧抬眸看向她，會心淺淺一笑，語聲輕緩：「我從未有過這般體驗，甚是暢快。」
霍姍姍眉眼舒展：「那這些銀錢便花得值得，世間最要緊的，原是心頭快活。」
話音未落，一隊官差徑直闖入賭坊，厲聲喝道：「查賭！在場眾人，盡數帶回衙門候審！」
賭坊內眾人霎時面無血色，慌忙想要奪路逃竄，官差立刻上前，一一攔扣押拿。
霍姍姍見狀，急忙拽住江朔寧，奮力撥開人群，朝著窗邊奔去。
「攔住！莫叫那兩個女子逃走！」領頭官差高聲喝令。
身旁一名差役定睛一看，急忙低聲稟報：「頭兒，那、那一位，像是霍大人的妹妹，霍二小姐。」
領頭之人一怔：「竟是霍二小姐！速速派人去知會霍大人！」
（二）
霍姍姍身手利落，自二樓窗口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地面，仰頭朝著窗上急聲催促：「快些跳下來！我接住你！」
江朔寧僵立窗前，遲遲不敢動身。身後靴聲越來越近，官差已然步步逼近。
她朝下望去，二樓的高度看著便叫人心頭髮緊，耳旁是官差的呼喝，腳步轉眼便到身後。
猶豫再三，江朔寧咬了咬牙，閉著眼，身子微微前傾，縱身躍出窗沿。
風聲擦過耳畔，下一瞬便落入一個溫熱有力的懷抱。
霍姍姍踉蹌著退了兩步，勉強穩住身形，手臂牢牢托住她。
「沒事吧？」霍姍姍扶著江朔寧站穩，匆匆掃了一眼樓上追來的官差，一把攥緊她的手腕，「快走！」
二人不敢多留，轉身鑽入巷間昏暗的陰影里，快步奔逃。
身後官差的喝喊聲遠遠傳來，在街巷中迴蕩。
霍姍姍一路緊緊攥著江朔寧的手，奮力狂奔。
二人頻頻回頭張望，目光相撞，竟不約而同仰頭笑出聲來。
接連穿過數條街巷，二人才背靠著巷壁停下，彎著腰大口喘著粗氣。
「沒想到你還習過武藝，倒是瞧不出來。」江朔寧側過頭，含笑看向她。
霍姍姍嘿嘿一笑：「不過是些三腳貓的粗淺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但護著你尚可，方才我心裡還捏著一把汗，生怕接不住你，不曾想你這般輕盈。」
言罷，她向江朔寧伸出手：「餓了吧？隨我去一處炙肉鋪子，味道甚佳，我常同兄長前去。」
江朔寧望著她伸出的手，略一遲疑，終是輕輕放了上去。
霍姍姍即刻將她的手緊緊握住，二人一同離開了這條巷子。
紅爐館。
二樓雅座，窗外大雪紛飛，天地一片素白。
炭爐燒得赤紅，融融暖意將寒風盡數隔絕在外。
霍姍姍夾起一片牛肉擱於爐面，滋啦一聲輕響，肉中油脂緩緩沁出，醇厚的肉香頃刻漫溢開來。
她抬眸看向江朔寧，眼眸閃閃發亮：
「你嘗嘗，此處的肉質極嫩，鮮味飽滿。蘸上店家秘制佐料入口，再淺酌暖酒，憑窗觀落雪，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江朔寧靜靜看著爐上翻滾的油光，鼻尖縈繞著誘人肉香。
待肉片烤得微卷，她依言夾起，在料碟里輕輕一蘸送入口中。
肉脂軟嫩，鮮香在舌尖散開，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淌進四肢百骸。
她微微閉了閉眼，唇角揚起淺淡笑意。
「果然美味。」江朔寧輕聲嘆道。
霍姍姍見她喜歡，笑得愈發開懷，又連忙夾起幾片肉鋪在炭火之上：
「來，再飲一盅。酒肉入腹，方才算得盡興。」
她端起酒盅，江朔寧亦隨之抬手，兩盅輕輕相碰，二人仰頭一飲而盡。
霍姍姍放下酒盅，笑著叮囑：「此家的酒性子烈，莫要貪飲。」
江朔寧咬下一口炙肉，抬眸深深看向她，輕聲開口：「你為何……」
話音尚未落定，霍姍姍迎上她的目光，粲然一笑：
「你想問我為何待你這般好？其實就是當初我衝撞了你的馬車，心中一直過意不去。又見你體弱，愧疚許久。
我並無別的算計，我本就愛結交友人。何況你與我哥相識，咱們也算有淵源。不必思慮重重，自在些便好。」
江朔寧聽著霍姍姍這番赤誠言語，心頭微微一動。
二人就此放開，談笑風生，一邊啖食炙肉，一邊淺酌閒談，無話不說。
窗外落雪愈密，漫天飛揚。
幾盅酒下肚，江朔寧面頰染上酡紅，已然帶了醉意。
她雙手托著臉頰，微微歪首看向霍姍姍，輕聲道：
「你怎的毫無醉態，我卻是醉了。」說罷，她輕輕晃了晃頭。
霍姍姍揚唇一笑：「我刻意少飲，不然稍後誰送你歸府。」
正說話間，一輛馬車停在紅爐館門外。
霍驍身著便服，同展青匆匆下車，徑直往館內而來。
霍姍姍見江朔寧言語都有些含糊，便吩咐店小二記在兄長帳上。
便隨即起身，取過斗篷替江朔寧披好，伸手將她攙扶起來：「走吧，我送你回王府。」
江朔寧輕輕搖了搖頭，語聲朦朧：「我……不願回去。」
話音剛落，霍驍與展青已然踏入雅間。
霍驍一眼望見醉態闌珊的江朔寧，眸色驟變，快步上前，沉眉看向霍姍姍，聲中帶著幾分厲色：
「霍姍姍！你的膽子委實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