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包裹河木鎮,天邊余剩一抹灰色。
晚風攜著河邊水汽,掠過古拉家屋舍。
路西斯立於門前。
他剛欲抬手敲門。
「吱呀。」
門被從內側拉開。
清淡冷冽的錫鉛合金金屬味,迎面漫來。
開門者並非古拉。
「路西斯先生,很高興能與你再次相見。」
黎塞留噙著淺淡從容的笑容,側身讓出寬敞門口,姿態閒適。
「假如你不建議會面之人是我的話,可否進門一談?」
路西斯點頭踏入屋裡。
黎塞留那天一直跟在古拉旁邊,古拉所說的朋友就是他,並不出他所料。
門廳內飾極簡。
僅一桌三椅,以及置放武器裝備的架子,再無其他。
路西斯仔細打量,發現其中一張椅子被刻意墊高,且擦拭的很乾淨,不落灰塵。
他明白,那張椅子,是為身高不夠的孩童準備的。
就如他家裡那張,專為梅露露準備的高墊椅一樣。
古拉果然有個女兒。
而且他很愛他女兒。
但她女兒已然失蹤。
路西斯得出這結論,是因古拉曾說過,他不想再讓任何一個小女孩,活在失去親人的孤獨與恐懼中。
黎塞留看了眼路西斯,微微點頭,嘴角上的笑容更盛,並帶上了暖意。
兩人分別拉開張椅子坐下。
「古拉說你有事與我相談,說吧。」
路西斯雙手置於桌面。
「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以聽,但我不一定會幫你。」
「你只要願意聽便已足夠。」
黎塞留始終保持著微笑,目光溫和,語氣真誠。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名黎塞留,來自東部群島,教會領主科隆大主教的領地。」
他起身行了一禮,接著回坐,十指相扣,嘴角噙著溫和淺笑,繼續道:
「我聽說昨天,你獨自一人踏入低語森林,以大無畏的勇氣與智慧,成功獵殺了大地甲熊,著實厲害!」
他語氣帶著些許驚嘆,「大地甲熊可是霸主級猛獸啊。」
「人人畏懼,唯恐避之不及,但你卻敢迎難而上,孤身與其決戰,實在是令我佩服!」
說到這裡,他面上適時浮現出不加掩飾的讚許、敬佩。
「先賢曾說:真正的勇武,從來不是無所畏懼,而是明知道前路兇險萬分,卻依然敢握刃向前。」
「你的心性和火銃技術,在雪漫島已是頂尖水平,甚至在首府亞楠,也沒幾個年輕人,能與你比肩……」
他滔滔不絕的稱讚著路西斯的勇武。
他意思都一樣,但就是能把一句話,換成不同花樣,一個勁的誇讚。
要是正常心性的青少年。
估摸這會兒,早已被捧得飄飄然,忘記自己叫啥了。
但路西斯顯然不是。
這傢伙如此吹捧我,看來是有要事相求啊。
路西斯眉頭一挑。
如果報酬足夠的誘人,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他壓住內心的些許飄飄然情緒,沒有說話,靜待對方下文。
見路西斯面色並未有改變,仍沉得住氣,黎塞留不由暗贊。
稍加思索,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動容:「但真正讓我高看於你的,是昨天的事情。」
「當教廷走狗仗著權柄,欺辱你兄妹時,你不畏強權,半步不退,強力反抗著教廷威壓。」
「你這份骨子裡血性與親情,讓我印象很深刻,難以忘卻。」
黎塞留對路西斯頷首,面色帶著強烈認同,語調轉為沉肅。
「有句話我很喜歡。」
「怯懦者在強權面前低頭,真正有骨氣的人,縱使孤身一人,也願為自己珍視之人,直面重壓……」
黎塞留頓了頓,轉頭看向窗外無星之夜,眼神逐漸變得深邃壓抑。
「只是你我都清楚,這個世界的強權與黑暗,從來都不是靠個人力量,就能被瓦解的……」
……嘶,這人,該不會是什麼地下反抗軍吧?
從其話術手段來看,他應該還是領袖級人物。
路西斯眼睛閃了閃。
果然,下一秒。
黎塞留語氣沉了下來,帶著無奈與些許憤懣。
「教廷大主教科隆,他依託宗教與身為選帝侯的權力,執掌東部群島在內的整個東海秩序多年。」
「其權柄與野心日益膨脹,規矩日漸嚴苛,追加了很多荒誕的剝削,比如贖罪劵、狩獵神稅……」
他列舉了科隆大主教諸多的惡劣盤剝,以及種種惡行。
「最近,那惡貫滿盈的科隆大主教,更是同意了懷斯曼主教的荒誕請求……」
「那就是下令封島海禁,不許進,也不許出,徹底將整座雪漫島給囚禁……」
「教廷此舉究竟想幹什麼,我們還在調查,暫時不清楚。」
「但可以確認的是,他們必定是在密謀著某種邪惡計劃!」
他黎塞留收回目光,望向路西斯,聲音如同朋友般友善。
「我有一句話要送給你:獨行的人只能守一身安穩,結伴之人才能抵擋世間風雪。」
「僅憑個人,你只能護住一小塊地方的安穩。」
「往後教廷若是加大力度,再次刻意針對你們,你很難每次都能周全。」
黎塞留微微前傾,語氣誠懇,音量稍微拔高,接著說:
「我身邊聚集了一批不慣苛政,不願麻木,心懷熱血的光明之人。」
「我們不舉旗、不張揚,只互通情報,彼此幫扶,暗中伸張正義。」
「你天賦出眾,有實力、有底線,本心善良,又不畏懼強權,正是我們……不。」
黎塞留頓了頓,眼神灼熱,語氣昂然,低喝:「正是這個骯髒的世界,所急需之人!」
「若你願意與我們同行,我向你保證,你可以不與教廷正面衝突,也不用捲入紛爭!」
「你只需偶爾跟我們交換情報,參與一些危險度較低,而且不用露頭的小任務即可!」
「作為回報,我們可暗中庇護你和你妹妹,並為你完成一件,你眼下急需完成之事!」
「所以……」
黎塞留站起身,走近路西斯,站在他面前,伸出強有力的右手。
「路西斯·蘭佩路基!請你加入我們吧!我們需要你!這骯髒的世界,也需要你一同去清洗!」
呼……
窗外風聲,愈吹愈響。
屋內寂靜,燭火搖曳。
錫鉛合金,流淌瀰漫。
「感謝你的賞識與好意。」
路西斯看向黎塞留,沒有起身,也沒有伸手,只是輕輕搖頭。
「我很清楚教廷的蠻橫,也明白這世界的黑暗。」
「但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去充當光輝,洗刷黑暗與污穢,照亮世間……」
聽到這裡,黎塞留的右手漸漸垂下。
「我若與你們往來,定然會被捲入其中,那些潛藏危機,最後必定牽連到我。」
「我沒有精力去深究什麼罪與罰、伸張正義,更無心對抗龐大的鋼鐵教廷。」
「我只想守護好我的家,守護好我珍視的家人,安安穩穩的渡過短暫的人生。」
「所以,我拒絕。」
路西斯說完最後一句話,立即死死盯緊黎塞留面部。
只要對方敢顯露惱怒,他馬上將對方提上暗殺名單。
因地下反抗軍這團體,最在意的就是自身暴露問題。
路西斯不願意,也沒有那個興趣去舉報他們。
但他們要是敢對他不懷好意,他也不會手軟。
黎塞留聽完只是輕嘆,沒有絲毫動怒的跡象。
其眼底儘是惋惜。
「我理解,完全理解……」
「守護至親、守護家庭,這本就是人心中最要緊的事,我不會逼迫你。」
「但我想告訴你的是,如果哪天教廷的壓迫,讓你獨木難支,護不住身後小家……」
黎塞留再次伸出右手,「我這裡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路西斯想了想,也起身,與對方握手。
這瞬間。
路西斯聞到了除錫鉛合金外,還有其他的金屬味。
「似乎是……鎢銅合金?」路西斯暗暗猜測,他也不是很肯定。
黎塞留注視了路西斯數秒,隨後鬆開手。
「路西斯先生,請你稍候兩分鐘,我有樣東西要展示給你。」
他說著,朝房間裡走去。
兩分鐘時間不多不少,路西斯並不介意,但眼神卻沒有放鬆警惕。
兩分鐘後。
黎塞留時間卡的剛好,準時回來,手裡拿著件黑衣服和一柄武器。
砰!
路西斯一下子起身,背後的椅子被他撞倒。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