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茫茫。
漫無邊際的白色里,一長一幼兩道身影,相隔五丈,在這白茫茫的山地間挪動,好似鹽池裡的兩粒芝麻。
老道身披一件單薄道袍,手持一桿五色拂塵,忽地嘆息一聲,駐足回望。
怪的是,小乞兒也只套著兩件麻衣,抱著自己哆哆嗦嗦,執拗地跟著,發覺老道停步,才趕緊止住身形。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何能在這冬天雪地里,追出這麼遠。
「只是一時心軟,施捨你個菜包,難倒要我養你不成?」
老道雙目之中,映出乞兒下腹處一片橙氣,置氣般對峙半晌,才重新邁動腳步。
「我家在百里外的山上,你若執意跟下去,必將凍死在半途;此時返回縣城,還有活路。」
————
兩界山,深夜丑時,片刻之前。
吳霜雪方一探出水炁,探得丁書政那頭的狀況,忽有一道金炁現於體內,立時分作四股,封了他口竅、心臟、小腸與腎臟四處。
「『伏靈金』!」
吳霜雪驚駭異常,口不能言,更無力催動術法神通,一顆心思轉動不休。
「『伏靈金』乃是凌駕於『金縛術』之上的肺陰神通,可本座在這山谷中布滿火炁,不曾察覺異狀,這金炁是如何鑽入我身的」?
老道一時不解,礙於情況緊急,也不多想。
「『伏靈金』封了我火行腑臟經脈,靈穴火炁無法調動,陰火『熒惑』與陽火『大日』兩門神通難以立時催動,更不消說混元火炁神通,『點星爆』。」
情況危機,可他不僅不曾慌亂,反而心中暗喜。
「看來是白天那小子帶回軍情,大周才會連夜派出修士,精準封住我心、小腸、腎三處,使我不能反抗——
他卻不知,本座火行一途,可不止於此!
除心臟陰火與小腸陽火這兩股『主火』外,本座可還修成了心包虛火。
雖然三焦虛火還需時日修行,不能施展完整『輔火』,但用來對付這丁點金炁,足夠了!」
吳霜雪暗自調動心包虛火,不動聲色地朝丁書政投去目光,可後者正全神貫注應對敵情,難以察覺。
可要拖住啊,只消片刻,本座便能燒光金炁!
老道心中吶喊,身前忽然衝過一人。
剎那間,他與魏無厭那雙戲謔目光相交,緊接便有刀光閃過,胸前與下腹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蝕金絲』!」
吳霜雪瞬間明悟,不禁咬緊牙關。
該死的大周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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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金絲雖是陽金神通,但卻頗為神異,一旦刺入修士體內,便能叫人靈炁紊亂,同時產生劇烈刺痛,使人難以專心。
「若不先解決這股『蝕金絲』,恐怕再有一兩日也解不開那『伏靈金』」!
吳霜雪再也無暇他顧,一邊忍受痛楚,一邊以心包虛火消磨金絲,不知不覺,便過去半晌。
待他終於解決金絲,得以安穩燒灼心臟、小腸兩處金炁時,卻被一道縹緲身影捉住,帶回了敵陣。
身為氣修,即便恢復道行,夾在這三個體修之間,還能如何?
吳霜雪口不能言,已是面如死灰。
可笑那丁書政現在才想起他來,看他這幅神情,反而合情合理。
「烏金槍那點金炁,不足以困住此人許久,還需補足些許。」
吳霜雪聽見此言,慘笑一聲,再不顧金炁桎梏與經脈阻滯,心臟與小腸兩處陡然爆發火光,瞬時間融為一體。
「小心!」
傅天穎大喝一聲,卻來不及帶走二位同僚,眼見火光撲面而來,銀牙一咬,整個人化作一股碧波,沖天而起。
「呼——」
火光眨眼間衝上山巔,李毅急忙抬臂退走;
情急之下,來不及以勁氣護住甲冑,竟讓熱浪二度煉出鐵汁。
這焰浪不斷升騰,直衝天幕,映得四周光亮無比,好似沒有窮盡之時一般。
碧波落在李毅身側,恢復了人身。
傅天穎短促地看他一眼,既然不曾受傷,便收起關心。
「那老道已有死志,李書言、魏無厭二位師帥亦是處境不妙。
你既然得了大帥賞識,想必有些本事。」
傅天穎語氣急促,「大帥的軍令是要活捉,那他便不能死。」
「我會想辦法壓住火海,不讓那道人炁盡而亡,但需要一人犯險將其擊暈——眼下二位師帥情況不明,要靠你了。」
李毅面色決然,抱拳作揖。
「下官領命。」
傅天穎目露讚許之色,淡淡吐出一個「好」字,而後翻掌托起一面碧綠罩子,縱身跳入火海。
李毅揪起心弦,凝目看去,火海中漸漸顯出一抹碧綠,而後陡然脹大,幾乎將整座山谷罩住!
沖天火光被罩子盡數壓蓋,向著四面八方涌動,繼而隨罩子的弧度反衝向下。
傅天穎遙遙指向北面山頂,打出一道水勁,在爆裂火海中打出一條通路。
「快,只有五息——」
催促聲戛然而止,原來李毅早在發覺通路之初,便已縱身跳下山谷。
火海中伸手不見五指,別說看清四周,就連丁點靈炁也探不出去,只要稍稍在體表顯露,便會被火海侵蝕。
這漫天呼嘯中,李毅察覺兩道不同聲響,想必是李書言與魏無厭的動靜。
「三位師帥被那道人拼命衝散,山谷里又布滿火炁,怕是難以尋見目標身影,反而不如我居高臨下,方位記得清楚。」
李毅順水勁通路躍至谷地,循著早就確認的方位打出拳風,得以短暫打散一路火炁。
「人影!」
李毅左腳一蹬,如離弦之箭,消失在火海之中。
一息,兩息,三息……
傅天穎默默記時,心緒愈發低沉。
「以李總旗的道行,恐怕撐不了片刻。若五息後不見其人,便只有全力以赴,拼著耗死老道,也得滅了火海!」
正當此時,她手上勁道驀然鬆緩,只覺罩子底部的升勢一下消散。
成了?!
傅天穎心中一動,吞下一枚丹藥,默默調轉水炁,使罩子降下雨水。
不消片刻,山谷火炁消散一空,入目之處,皆是一片焦黑。
傅天穎收起罩子,終於看清山底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