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見著孟雲節時,是在清早。
既然總旗繪製轄區輿圖的差事還沒完成,那便沒有輪值的說法。
雙方一邊要出關當差,一邊剛剛返回,恰好在衛所駐地外撞見。
「大人。」
一眾哨騎齊齊抱拳,孟雲節卻顯得意興闌珊。
「昨日本官已得知爾等的功勞,回頭自己上書請功,交予我核對便是。」
「謝大人!」
總旗一行目送上官騎馬入堡,而後才緩緩啟程。
何守禮拍馬追上李毅,輕聲詢問:「我等今日是否交換轄區?」
「今日還得探一探山腳,輿圖可補全了?」
「全了,還差互相核查。」
李毅應了一聲,「那就按例,各自轄區往東移動一塊。」
「曉得了。」
一行人一路換馬騎乘,早早趕到兩界山地界。
山谷里沒了吳霜雪看守,大黎哨騎似乎也沒有主動進犯的跡象,諸多哨騎倒是並無危險,只是難免枯燥。
趁著今日東風孱弱,各營哨騎不約而同加緊勘探,到黃昏時才收隊回返。
「怪了,新軍與我等合流也有些幾日了,怎得大軍還沒動靜?」
「這才哪到哪,承山關里足有六座兵營,光是打磨軍陣就得以月計,還不算互相之間總有摩擦,別到時候上陣殺敵,被自己人捅刀子。」
「……」
孫學明與常衡兩個跟在李毅身邊,漸漸少了拘束,與何守禮、三一莊等人閒談,路上還撞見鐘鳴一行,於是結伴同行,不知不覺便路過承山關。
李毅這一日稍顯沉默,還在琢磨軍功上報的事兒。
搭救黃文斌倒好說,大頭讓大帥占了;
夜襲老道那次卻有些不好措辭。
他如今收服心猿意馬,且本身又是膽木修士,耳清目明再加心境澄澈;以往許多困惑,都在今早偶遇孟雲節時有了答案。
李毅在他手底下做事許久,時而聽聞閒言碎語,自然而然了解到不少情況,得知孟雲節年少成名,而今卻少有進境,略顯蹉跎。
怕是天資不凡,但對陽五行外感遲鈍,又執迷於混元境界,所以五神作祟,愈發偏執。
這麼一想,孟雲節以往某些讓李毅莫名其妙的舉動,便都有了答案。
他受心猿、木母影響頗深,怕是見不得有年少者展現非同一般的資質……
要說這前後推論,完全可以背道而馳。
例如「受五神影響頗深,所以看著李毅,好似看見當年的自己,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愈發惆悵低落,自怨自艾」。
但既然李毅猜測的對象是與他時有交集的孟雲節,自然能根據往昔之事,推斷其真性如何。
所以五神作亂所導致的結果,可能多種多樣。
李毅深受其害,遇見事情便不自覺想要推論一番,反而有種痴迷之感。
心猿怒氣沖沖,手裡竟幻化出一根棒子,喊了意馬一起,邦當一聲敲得李毅頭痛欲裂,痛得他怒目相對,可恨前者還是那副欠揍模樣,淡淡沉回心臟。
李毅頗感無奈,忽而整個人一下僵住,好似遭受雷劈一般。
「矯枉過正,矯枉過正……降服了心猿意馬,少了干擾,竟讓思緒愈發低沉,何嘗不是另一種心猿意馬?」
李毅再度回想這一夜一晝的心緒歷程,就好像看著自己的心臟一點一點沉入海底一般,再這麼下去,怕要出大問題!
李毅驀然勒馬,調轉馬頭喊道:「爾等先行返回,若明早尋不見我,就直接來承山關!」
李二虎目送李毅入城,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了看同僚兄弟們。
「毅哥兒今天咋了?」
三個小旗官不明所以,四個親近的弟兄倒是多少都有察覺。
「是有點怪,不過看著沒啥事兒,別瞎操心了。」
話雖如此,關田還是微微皺著眉毛。
「也是。」李二虎嘿然一笑,「毅哥兒的事兒,怕是有心無力,若用得上咱,自然就說了。」
關田斜眼看去,「前日的志氣呢?」
李二虎頓時好似泄氣的皮球,「我這不忍著沒往郡城跑嘛,一點點來。」
鍾文定並未言語,沉思著什麼。
……
且說李毅,雖然心中有惑,但也不能罔顧軍規,一而再地往中軍大帳里闖。
「算算日子,該給王哥調養一次了。」
如今衛所一應哨騎,與虎威營之間親如一家,李毅入營根本無須核查腰牌。
看看時辰,各支什伍應當都散了,李毅於是在兵營里一通踅摸,很快便找著個熟人。
「吳都伯。」
吳有為正湊在一圈摔跤場外頭看熱鬧,回頭一瞧,頓時一個怔愣,緊接著便喜笑顏開地張開雙臂。
「李總旗!怎得有時間來營里閒逛?走,我帶你四處轉轉!」
吳有為拉住李毅,嘴裡不停感嘆,「年少有為呀,我跟那不成器的侄兒跟你一般大時,還在初期境界使勁呢!」
李毅淺笑道:「說起來,我這吐納法門,還是吳都伯傳授的。」
吳有為頗為受寵若驚地驚呼一聲,擺手道:「不過是通傳給戍卒一年的弟兄,可不敢邀功——」
他話鋒一轉,面色頗有些微妙,「兄弟這次來,是給王伍長治傷的吧?」
見李毅點頭,又是一聲慨嘆,「能結識李總旗,是王立的福分。」
……
「如何?」
「十分清爽和煦。」
王立深情地看著李毅,待他收回木炁,便坐起身道:「其實肝臟傷勢很是輕微,哪值得小毅你專程跑一趟。」
王立三十有六,開穴至今,修為仍在初期打轉,時隔數月再見李毅,難免有物是人非之感。
當初在哨騎大比時發現他,便多有感慨,而今李毅二度為他治病,再看這手下的昔日小卒,竟是如此耀眼奪目,令人自慚形穢。
孫可在旁守著,更是滿眼景仰,忽然記起一事,神秘兮兮道:
「除了李大哥,昨晚還有一人來探望伍長呢!」
李毅心中一動,不會是他吧?
「是誰?」
「你肯定猜不到,是那個黃文斌!」
孫可獻寶似的,把擱在王立床頭的香囊、玉瓶找了出來,呈給李毅。
「還送了賠禮呢!」
李毅拿來瞧了瞧,是一養神的香囊,還有一瓶六溫散。
至於最後一瓶,只在軍功名錄中見過,竟裝著一枚價值四品的小還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