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斌真是捨得。
這小還丹飽含水、木二炁,制丹所需靈植且不提,不光要一位技藝精深的煉丹師,成丹之際還需一水一木兩位氣修同時輸送靈炁。
缺水則丹烈,缺木則效少。
人力物力整個算下來,足以掏空一家鄉紳的財富,且還有價無市,根本不在凡俗間流通。
此丹已有修補道基之功效,依王伍長的傷勢,還不至於使用。
王立早就能活動自如,不耽誤照顧自己,而今再得木炁滋養,更是好轉許多,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李毅看看天色,估摸各營下值還要一段時間,於是留在兵舍里,又撿起了一年不玩的馬吊牌。
打牌是吳昊和王立的喜好,這一什自然上行下效,都會玩。
「小毅平日裡與下屬玩些什麼?」
「啥也沒有,鬥嘴玩。」
「哨騎軍務繁忙,我們這些正軍可是閒出屁了。」
「閒點兒好。」
「是啊,」王立一邊打牌一邊出神,「可惜兵舍里不好藏麻將,真是少了一大樂趣。」
李毅笑了笑。
他這位老伍長,也許有少年意氣的時候,但當他入伍時,王立已經是這幅模樣。
有人會稱之為胸無大志,得過且過。
但又有幾人能忍受十年如一日的原地打轉呢。
受靈穴關隘困頓,修行難有進展,便很難拿下高品軍功,得不到上佳資材、道法;
繼而在關隘前仍舊束手無策,只能苦下水磨工夫,又久久看不見成效,前路好似已經堵死。
就這麼當個有修為爵位在身的伍長,日子倒也不錯。
軍中絕大多數都是此類,李毅對之並無什麼看法,反而被「麻將」二字吸引了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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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個玩法?是有紅中、麼雞之類的嗎?」
「別提了,饞吶。」
「……」
李毅離開虎威營時,恰好剛到二更。
他左右瞧了瞧,繼而往西面行去,循著記憶找著了一間涼亭。
方才與王立、盲哥兒等人玩耍消磨時間,問了不少消遣。
這榆梁洲里不止有麻將、紙牌,賭坊里有好些聽著耳熟的玩意,玩法也大差不差。
回頭問問君儀,棲鳳郡里有沒有投壺、蹴鞠之類的消遣。
「如此出神,就不怕遭人偷襲?」
李毅方一瞧見遠道上一抹寬大身影,下一瞬便到了涼亭下。
「這宅子是躲清靜用的,總是來人,老夫何不住在兵營裡頭?」
徐小鳳歪頭打量李毅,看他方才想得入神,嘖嘖道:
「怎得如此愚鈍,三天兩頭的找人請教。」
李毅這會兒才認識到大帥出現這一事實,無視了他的調侃,頗顯苦惱地提起困惑:
「小子昨日凌晨降服心猿意馬之後,本來歡天喜地地以為萬事大吉,然而僅僅一夜一晝的工夫,腦子裡的思緒都在轉個不停。
以前不堪其擾,而今遇事便要映照五神,思緒屢屢下沉。
小子總覺不妙,特來找大帥解惑。」
徐小鳳暗暗吃了一驚。
當夜李毅於山頂觀摩大戰,看得眼花繚亂,心猿意馬起伏不定,之後又經受三位師帥輪番恭維,想必五神氣盛到了頂點,能一舉拿下心猿,已屬不易。
意馬?
真是意想不到。
「詳細說說,如何降服的意馬?」
李毅略作沉吟,「心猿歸服之後,意馬已經露怯,於是便聯手將之打服了。」
打服了?
徐小鳳眉頭越皺越緊。
李毅體內五神不受打神釘鎮壓,可謂強悍無匹。
他降服心猿後,是會更好制服意馬,但這韁繩,絕不是單憑武力就能打服的。
意馬金性,發散容易,聚攏艱難。
可若一旦成功降服,整個人便會煥然一新,精神意志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堅韌。
徐小鳳打量李毅,並不能通過外在看出端倪。
看來,意馬倒與這小子真性相近,是最容易降服的一位。
既然是傳道,徐小鳳自然不會藏著掖著,將其中關竅說得分明,一面是要李毅正確認識意馬,一面也是免得他日後誤人子弟,反而敗壞自己名聲。
「……所以,你能輕易降服意馬,主因絕不在心猿。」
徐小鳳伸手在李毅心臟前虛點一下。
「你要麼心裡有個規矩,大過意馬;要麼真性或為人之道近乎天道,所以金性得以輕易收束,絕非打服那麼簡單。」
規矩,人道、天道?
李毅不禁哂笑,我哪有如此超然?
倒是心裡確實存在不曾顯露給外人的秩序。
李毅想起自己身為天官一脈神主,從某種程度上說,天然代表秩序——也許這就是因由?
可惜不能問出口,求大帥確准。
「說回你方才的困惑。開悟者降服五神的過程,也是審視真性的過程,誰都避免不了。古往今來,也有那麼幾個進展順利,最終卻倒在自身真性上的例子,需時時自查。」
徐小鳳語氣一肅,「降服五神沒有簡單法子,每個人的困境看似可以具體到某一位心禍上,細究起來,卻是各有不同。
此為個人修行之路,絕不許被旁人插手。」
李毅面色一凜,垂首道:「曉得了。」
徐小鳳兀自點頭,起身往院裡走去。
「路還長著呢,莫要驕嗔,小心著了木母的道兒。」
李毅留在涼亭沉思,徐小鳳卻忽然折返,含笑道:
「軍中不日便將與滿星郡土著結親,你小子既然心有所屬,可先替弟兄們張羅,凡入道修士,可都炙手可熱呢。」
李毅心思一動,對兩方通婚一事倒不感到意外,只是沒想到會選在當下這個關頭。
有心想探究一下高層部署,可惜太過僭越,乾脆收了心,露出促狹的笑容。
「這麼晚了,能否讓小子留宿一宿,明兒個還得起早當差去。」
徐小鳳當即豎眉,揮袖將李毅扇到了宅院外。
李毅上前敲門,「孝敬孝敬您老,給你捶捶背啊?」
「滾蛋。」
聽這兩個字,李毅仿佛看見徐小鳳在跟前吹鬍子瞪眼,不禁嘿然一笑,心裡發了狠。
關內宵禁嚴格,如此深夜,還得像賊似地躲著巡差?
不讓親近,我李毅非得熱臉貼個冷屁股!
……
漆黑的內院正房裡,留著山羊鬍的老人枕著雙臂,聽見西院裡的細微聲響,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