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撕破了所有的壓抑。
哭聲像海嘯一樣爆發了。
那些活著的將士,那些陣亡者的家人,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迎接骸骨的人,全哭了。
不是悲傷的哭,是驕傲的哭,是痛徹心扉卻又挺直脊樑的哭。
崇禎見狀,也是眼眶紅腫,但依舊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流下。
好一會兒後,哭泣聲逐漸小了下來,百姓們看向了皇帝。
崇禎再次倒了一碗酒,高聲道:「朕這第二句是:愧!」
「朕沒有能力讓你們活著回來。
朕讓你們在最年輕的年紀,躺進了異國的泥土。
朕讓你們父母的白髮,等不到兒子歸來。
這是朕一輩子的虧欠,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接著還。」
轟……
崇禎的這句話猶如一道寒冬驚雷在所有才剛剛停止哭泣的百姓心頭炸響,雙眼怔怔的看著高台上的皇帝。
全場陷入了一種可怕的沉默。
這不是感激的沉默,不是釋然的沉默,這是震駭的沉默。
因為自古以來,從來沒有一個皇帝在陣亡將士面前說過這樣的話。
歷代帝王祭文,無非是『忠魂不滅』、『浩氣長存』、『朕甚悼之』等等,永遠是皇帝高高在上地『悼念』,永遠是皇帝作為『勝利者』在『慰問』。
但如今的皇帝卻說的是:「朕沒有能力。」
沒有能力這四個字將皇帝從高高的天子位置上拉了下來,拉到和那些陣亡將士一樣的高度。
現場這些活著的將士,這些已經陣亡的將士的親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他們習慣了『叩謝陛下天恩』,習慣了『臣罪當誅』,習慣了皇帝永遠是那個施捨者、評判者、居高臨下者。
但此刻,皇帝在向他們認罪。
剛剛那名撲向骨函的老婦人呆呆地望著皇帝,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皇上……在給我兒子認錯?
人群中一名中年男子忽然撲倒在地,他是陣亡者的父親,當年東征扶桑大軍回來,他兒子的同鄉軍士回家探親時告訴過他,
軍士親眼看著他的兒子被倭寇的刀劈開胸膛,臨死前還瞪著眼睛望著東方。
這話在他腦海中迴蕩著,仿佛能跨越空間和時間,看到兒子倒地時睜大的眼睛,多年都未曾忘記。
他原本以為,皇帝只會說『壯烈犧牲』、『為國捐軀』之類的話。
他準備好聽這些話,也準備好用這些話來安慰自己。
但他沒準備好聽到『朕讓你們』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皇帝承認:是我讓你們去的,是我把你們送去死的,是我沒能把你們活著帶回來。
這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坦白。
扶桑自大明開國之前就開始侵襲東南沿海,永樂十七年,明軍一次性圍剿了數千倭寇,此後近百年沿海基本平靜。
但依舊有小股倭寇襲擾,專門挑偏僻處下手,等明軍趕到時,倭寇早已逃之夭夭。
一直到了嘉靖二十六年,沿海千里同時告警,倭寇登陸深入內地,攻城屠邑。
手段之殘忍、狠毒,更古未有。
東征扶桑,動員軍士,軍士們是願意去的,只為復仇。
但他們不理解的是:以大明的情況,若是晚上半年一年,估計戰死的將士會少一半。
又或者說晚上幾年,扶桑與大明的實力是天壤之別。
如此,他們的兒子、丈夫或許不會戰死。
所以,有時候也會抱怨……怨恨。
可此刻皇帝的坦白,解開了他們的心結。
現場再次哭聲震天,這一次的哭,和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是驕傲的哭,這一次是被理解的哭。
高台之上,崇禎一動不動。
他的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但他的身體像一座雕塑。
他終於說出了那句憋在心裡十幾年的話。他終於承認了那個他一直不敢承認的事實:是他下令出兵的,是他讓這些人死的,他是最大的債主,也是最大的罪人。
他原本以為,說出這些話之後,他會輕鬆一點。
但此刻,他只覺得更重了。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句話:「帝王的一念之差,就是萬民的屍山血海。」
他從不相信這句話,他總覺得,只要自己足夠英明,足夠仁慈,足夠努力,就可以避免。
但此刻他知道:有些債,不是你英明就能躲掉的。
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因為你是明君,就活過來。
他緩緩閉上眼睛,任憑海風吹乾眼角的淚。
「朕這第三句話是:諾!」
「朕向你們承諾,你們的父母,朕養其老;
你們的子女,朕教其成;
你們的家鄉,朕修其墓;
你們的名字,朕刻於石。
大明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忘了你們是誰。」
轟隆……
忽然間一道巨響從天空中傳來,在群山之間轟隆作響,仿佛是在對皇帝的承諾做出回應。
「將士們,海的那邊,風大浪急。海的這邊,家鄉平安。」
「現在,回家了。」
「你們不再是大明的利劍,不再是戰報上的數字,不再是歷史書里的一行小字。」
「你們,只是兒子,只是丈夫,只是父親。」
「回家!」
「回家!」
「回家!」
……
崇禎站在高台之上聲嘶力竭的呼喊著。
第一次,是安慰;
第二次,是呼喚;
第三次,是釋然。
「回家咯!」
「回家嘍!」
「回家嘍!」
軍士們、百姓們也都齊齊的呼喊著,聲音連成一片,直衝雲霄,在群山間炸開。
招魂禮結束,骨函登輿,鼓樂前導,無親人者入地宮,有親人同意入地宮者一併入地宮,想遷回原籍的,由沿途衛所接送,葬於當地英靈園,年年公祭。
石經山英靈塔前香火不絕,煙霧瀰漫整個廣場,一直持續了大半個月才逐漸緩和了下來。
同時,朝廷再次頒發了一條祖制:凡遠征將士陣亡,必以天子之禮迎歸。三呼『回家』,方得入土。
而那三聲『回家』,後來成了大明軍隊出征前的誓言:
為了有一天,能聽到那聲『回家』。
崇禎十九年,剛開春,崇禎讓大皇子朱慈烺監國,自己則是開始了全國的巡視,除了要看看大明恢復的情況外,還有一件最為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