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化城。
這裡作為十餘年前安南阮氏的王都所在,內有香江和蒲河兩條水道,外有深水港口,南邊百餘里外又有一座中型煤礦,加之對面就是海南島的崖州,大半天的航程。
在開海貿之後,這裡立刻就成為了整個安南境內前三的中轉之地,繁榮程度是之前的數倍。
對於這座曾經獨立的割據勢力的王都,崇禎並沒有進城轉上一轉,再怎麼是王都也就和大明的普通府城差不多,
其次,他此次巡視主要是看底層百姓過的如何,城中的事兒並不在他的巡視範圍內。
於是登陸之後換馬,一行人朝著內陸走了一些後,便沿著官道繼續南下。
此時的季節,正是夏稻的集中播種和插秧期,沿途成片成片的農田連在一起,水光映著天光,碧亮如鏡。
四野之間儘是農忙人,腰背微弓,十指翻飛,一簇簇青嫩秧苗便齊齊整整扎進軟泥里。中原遷來的農戶與本地土民雜然相間,言語雖有輕重緩急之別,動作卻一般麻利。
田埂上,孩童提著竹籃遞送秧苗,跑得跌跌撞撞;
村婦們提著瓦罐往來送水,笑語陣陣。
崇禎一行車隊進入了一座村莊之中,一座座三合院整齊有序的矗立著,最中央的廣場上,有蹣跚學步的孩童、有年邁的老者、有擇菜的農婦。
崇禎指了指打穀場,對著朱慈炯和朱慈炤兩人道:「接下來就看你們倆的表現了。」
看著身後的十幾車寶貝,朱慈炯腦袋一縮:「爹,不帶這麼坑兒子的!」
「廢什麼話,趕緊的!」
「唉……」
朱慈炯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著打穀場走去:「老人家,我們行商路過的,這會兒熱的不行,能不能借你們這寶地休息一會兒?」
「這有什麼借不借的,隨便坐,來喝點茶水。」
臨近的一位牙齒掉的差不多的老者顫巍巍的揮了揮手。
朱慈炯不著痕跡的看了自己父皇一眼,而後走到一處陰涼處:「老人家,看這地方田土平整,村落齊整,你們這村子真是富裕呀。」
「哈哈哈……您這話可算是說對了。」
老者將陶碗放下,抹了一把嘴邊的茶水,咧嘴笑道:「富裕不富裕的先不說,至少這些年是吃的飽、穿的暖、睡得安穩。」
接下來是時間裡,從耕種到吏治,再到柴米油鹽醬醋茶等等,那是無話不聊,笑聲在廣場上迴蕩著。
反正是話里話外對現在的朝廷、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一直在一邊聽著的朱慈炯見火候差不多了,緩緩道:「大爺,小子有一個問題,說出來您老別見怪!」
「說吧!」
「聽你們這話,很認同朝廷,可大明畢竟……滅了你們的國家,你們沒有仇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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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一出,廣場上的安南本土百姓都沉默了,臉上神色各異。
老者聞言先是一怔,然後長長的嘆著氣,渾濁的眼中的神色很是複雜。
有仇恨、憤怒、恐懼、無奈……但最後都變成了感激。
「你們都是外鄉來的,哪裡曉得從前的地獄日子啊,十年前,這裡還不是大明疆土。
那時候除了阮、鄭兩大王朝外,還有十餘個大勢力,你爭我奪,今日大王、明日將軍,兵一來就燒村搶糧,壯丁抓去打仗,田荒了沒人種,村毀了無處躲。
多少人家妻離子散,老的棄在路邊,小的養不活就丟在山裡。
農田荒蕪,多是刀耕火種,山路崎嶇,就沒條像樣的道路,商旅斷絕,貨賤如土;
那時候啊,人活得不如野狗,今日脫了鞋上床,都不知明日還穿不穿得上。」
說著,老者抬手一指遠處的新村、水渠、連片稻田,渾濁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可自打皇上收了安南,設了布政司,一切都變了。
官兵一來,先迅速的清剿了匪盜,然後建設新村落,給種子、給耕牛、修水渠,教我們種雙季稻。
從前刀耕火種,看天吃飯,如今水旱有備,年年豐收。」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懇切。
一邊抱著孩子的婦人接過了話:「以前生了娃娃怕養不活,老了怕沒人管,男人怕被抓去打仗。
現在不一樣了,皇上不把我們當蠻夷,不把我們當化外之人,同樣的語言、文字、律法等等。
和遷移來大明……中原內地的百姓一樣,娃娃能免費讀書,男人出海經商、下地種田,都安穩;
我們婦人也能織布紡紗,換錢補貼家用。
我們鄉下人不會說漂亮話,只曉得一條,誰讓我們有田種、有飯吃、有家歸、有活路,
誰就是我們的好皇帝。」
「就是這麼個理兒,他們都沒有把我們當他們的子民,那我們自然也不會因為他們的滅亡而傷心,進而對大明仇恨吧!」
「再說了,那不是他們先對大明圖謀不軌的嘛,既然不懷好意,那就得做好人家打過來的準備,滅了就滅了唄。」
「仇恨肯定是有的,但這跟滅國沒關係,因為有的家中男人戰死了,可說到底還是我們動手在先,
但在朝廷的一系列的政令下來後,這種仇恨就差不多都散了。」
「其實這事兒也好理解,這幾千年來,王朝更迭,也沒見哪一朝的百姓對新朝一直仇恨著,
說到底,誰當皇帝跟我們沒關係,只要能讓我們吃飽穿暖少點苛刻就行了。
但話又說回來,若是能做到這裡,百姓從心底兒擁護朝廷,朝廷就安穩很多,當外敵入侵時百姓會奮起抵抗,有錢捐錢,沒錢上人。」
……
簡簡單單的交流,道盡了底層百姓的心聲。
你對我好,我自然也會對你好,你好我好大家好,但你對我不好,那不好意思,外敵來時我們也會出把力。
好一會兒後,一名老者指著車隊,忽然問道:「嘮叨了這麼久,還沒問你們是做什麼生意的呢,看看我們有沒有需要的,我們這附近七八個村子,人口可不少呢!」
「這、這……」
朱慈炯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左右看了看後,壓低了聲音:「這是檳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