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對北方蒙古的對策是被動防禦、拒貢絕市,不與蒙古通貢互市。
蒙古草原缺糧食、缺布匹、缺鐵鍋、缺茶葉、缺鹽,草原不產,必須從中原獲取。
沒有互市,物資斷絕,為了活下去,只能武力搶。
互市斷絕直接把蒙古逼到絕路,只能年年大舉入寇,釀成後來庚戌之變,
如此九邊常年屯重兵,軍費爆炸,國庫被北邊拖垮,邊軍常年苦戰、缺餉譁變,邊防越守越弱。
如果繼續開放互市,能用牛羊、馬匹換生活物資,沒必要拼命打仗,甭管是大明百姓還是蒙古牧民,其實都是一樣的,能好好活著誰願意打仗?
蒙古大規模滅國式入寇會消失,邊境戰亂大減、百姓安居、邊軍壓力驟降;
但是,俺答不是普通部落首領,是想統一漠南蒙古、逼大明納貢、稱臣開市、拿歲賜的雄主。
就算互市全開,他依然要立威、兼併小部落、向明朝索要更高政治地位,不會完全太平的。
可這種情況下,九邊不用常年駐紮幾十萬大軍,軍費大減,財政壓力驟降,以貿易羈縻蒙古,分化部落,不用硬拼消耗。
如此算下來,開放互市,能省下明朝一半北邊防務成本。
然後再說說扶桑,對扶桑更是因為市舶司太監賴恩受賄之事兒惹得扶桑大內氏和細川氏兩大勢力的使者互殺,明廷罷市舶司、厲行海禁,合法貿易斷絕。
倭寇產生的根源,不是和扶桑通商,而是海禁斷了生路,大明沿海百姓、豪門大族,幾輩子靠中日海上貿易、南洋貿易吃飯:
販絲綢、瓷器、茶葉去日本、南洋,換白銀、蘇木、胡椒、倭刀回來牟利。
撤市舶司,官方合法通商渠道徹底關掉,嚴海禁,片板不許下海,百姓不許私販。
合法商人變成了走私海盜,破產漁民入海為盜,沿海豪強武裝護航、割據海島,這三者與扶桑浪人、扶桑商人乃至官方、葡萄牙海盜入伙,形成嘉靖倭寇集團。
如果不是這些人帶路和提供情報,就憑扶桑那些人能登陸沿海數百里?
嘉靖三十四年,五六十名倭寇從浙江上虞登陸,一路經杭州、徽州、蕪湖、太平府,打到南京城郊,殺傷明軍和平民四五千人?簡直是就是天大的笑話。
不停市舶司、不海禁,合法通商保留,海商正經做生意,不用鋌而走險當海盜;
百姓有生計、有活路,不會被逼入海為寇;
沒有大規模武裝走私集團,就沒有後來席捲東南的嘉靖大倭寇;
頂多只有零星小股海盜、日本流浪浪人劫掠,成不了氣候,官府輕易就能鎮壓。
從財政上來分析,北防蒙古、南平倭寇,巨額軍費連年燒錢,海禁卡死外貿稅收,市舶司關稅收入歸零;
只能不斷加派賦稅、壓榨農民,倒逼流民起義。
若是繼續開放,北邊軍費省一大半,沒有大規模倭亂,不用額外徵兵耗餉;
市舶司關稅、外貿商稅充實國庫,白銀流通順暢,國內商品經濟繁榮,稅基更穩。
從社會民生與統治穩定上來分析,因為斷絕了活路,邊境年年被屠掠,沿海倭亂千里無人煙,失地流民越來越多,
官逼民反,國策把良民逼成盜、逼成寇。
若是開放,邊疆安穩、沿海富庶,百姓有商貿、有漁耕生路,不用逃亡造反,社會矛盾大幅緩和,統治根基穩得多。
西南只顧關內,放任東吁王朝崛起,坐視三宣六慰被蠶食,然後對大明虎視眈眈。
若是開放,以通商籠絡扶桑、南洋諸國,維持朝貢體系威信,民間海商出海,無形中掌控南海貿易航線;
財力充裕、邊軍壓力小,有餘力經營滇西,能壓制東吁崛起,不至於輕易丟三宣六慰。
且若是早點接觸了南洋諸國,弄到紅衣大炮等等,建奴還能蹦躂那麼久嗎?」
說到這裡,崇禎話鋒一轉:「開放不是無底線退讓,是以緩換時間,繼續互市的目的先對外緩和、開市息戰,把外部戰火關掉;
騰出兵力、錢糧、精力,專心整頓內政、改革積弊,等內部理順了,再慢慢拿捏藩邦、邊疆。
從這些方面來看,朝廷對外的兩項決策簡直就是愚蠢之極!」
朱慈炯等人仔細思索皇帝的話,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說。
自己父皇的意思是以貿易換時間,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誰也不知道當時的局勢是怎麼樣的。
畢竟當時的名臣還是挺多的,諸如南都四君子之一的胡世寧、四朝元老和內閣首輔楊一清、兩任吏部尚書的廖紀等等;
想了想後,朱慈炤低聲道:「爹,朝廷和大臣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難道不知道這麼做會激化、擴大矛盾,最終會發生不可知的後果?」
「呵呵……」
崇禎冷哼一聲,眼中滿是不屑之色:「我們先說說朝廷為什麼要做出北方罷絕互市和罷市舶司的決定。
第一,文官集團的僥倖和骨子裡是華夷尊卑體系,蒙古想繼續開互市當然可以,但必須稱臣、納貢、跪拜,
若蒙古不臣服、還要討價還價,在朝堂看來就是驕橫無禮、藐視天朝。
一旦平等互市,等於把蒙古當成對等列國,文官集團從禮法上絕不接受。
第二,互市關口人多混雜,蒙古貴族、探子、奸細混進來刺探邊防空虛、關內人口糧草、布防虛實;
甚至勾結內地叛民、邊軍敗類,裡應外合。
在朝廷眼裡,互市等於開門引狼。
更怕怕鐵器、軍資流入蒙古,壯大敵國,這是朝廷最核心的國防紅線,
一開互市,鐵鍋、鐵釘、兵器、硝磺、糧食都會流入草原,蒙古可以煉鐵造兵器、養兵囤糧,越交易越強,越難打。
朝廷的邏輯是經濟封鎖等於削弱北虜,寧可餓死草原,不能養虎為患。
第三點……這是最可笑的一個因素。」
說到這第三點的時候,崇禎笑了,只是笑容中帶著凌厲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