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一課，王大山沒讓一班碰訓練槍。
學習室門口，他把全班攔成一排。
帽徽、領口、袖扣、腰帶、鞋帶，一樣一樣查。
陳景行剛把腰帶往上提半寸，背包帶就挨了一巴掌。
「昨晚讓你們背條例，你背哪兒去了？腰帶歪了，上靶場先讓糾察點名？」
陳景行立刻挺住。
「報告班長，我這是提前暴露問題。」
「再暴露一個，下午端凳子練據槍。」
「是。」
劉海站在隊尾，右腳還不敢完全吃力，手裡攥著小本子，翻來翻去。
肖龍騰站在他旁邊，抬手在他袖口旁點了一下。
「第二顆。」
劉海低頭，趕緊把扣子扣上。
「肖哥，我昨晚背了，但一緊張就串。」
「記三條。」
「槍口不對人，沒命令不碰扳機，接槍先驗槍。」
劉海跟著念了一遍。
念到「接槍先驗槍」時，他又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王大山聽見了，沒攔。
昨晚肖龍騰給全班過安全條例，就是這套辦法。
誰記不住，就拆成短句。
誰答不准，就讓他用自己的話複述。
辦法土，但管用。
一班進學習室後，剛坐下沒兩分鐘，門口響起腳步。
雷戰先進門。
周正國跟在後面。
最後是一名糾察上士，帶著兩名糾察。
袖標一露，學習室里的腰杆全直了。
陳景行壓著聲音。
「完了，糾察真來了。」
王大山在前排側過身。
「陳景行。」
「到。」
「你這嘴，靶場上能不能上保險？」
「報告，我這嘴今天全程關閉。」
糾察上士把夾板放在講台邊，開口就沒繞彎。
「實彈射擊周，糾察班全程跟訓。」
「軍容風紀查，課堂紀律查，靶場秩序查，槍械安全重點查。」
「槍到了手裡，誰敢亂指，誰敢搶動作，誰敢聽不清口令就動，直接停訓。」
他停了一下。
「班長連帶寫檢查。」
剛才還興奮的幾個新兵，全老實了。
李強坐在三班前排，背挺得很直。
五公里沒搶到個人第一，他心裡還壓著勁。
安全教育他聽。
可他更惦記靶紙。
紙上答得再漂亮，也得槍響以後才算數。
雷戰站到講台前。
「今天第一課，槍械安全。」
「別把這課當過場。」
「安全不過，後面所有成績歸零。」
他抬手點了點桌上的訓練用槍。
「軍械教員示範空槍驗槍流程。」
「所有人看清楚，不准伸頭，不准交頭接耳。」
軍械教員走到桌前。
墊布上，訓練用槍和彈匣分開放著。
他先舉手示意。
「全程空槍教學。」
「第一，槍口方向。」
「第二，手指位置。」
「第三，接槍驗槍。」
話落，他左手扶槍，右手拉動槍機。
咔嚓。
金屬聲在學習室里彈開。
肖龍騰的肩背先壓下去半拍。
他沒站起來，也沒偏頭。
右手從桌沿收回，食指貼直，右腳前掌壓住地面。
半秒內，他已經把門、窗、講台側面、座位間距過了一遍。
然後，呼吸回平。
坐姿恢復。
幾年前，院牆後也響過這麼一下。
不是靶場口令。
不是教學。
聲響擦過耳側，下一秒，整條巷子都安靜了。
肖龍騰把那段記憶按回去。
這裡是新兵連學習室。
前面是教員。
身邊是戰友。
講台上，教員繼續講。
「聽到槍機聲別興奮，更別亂動。」
「槍械操作靠口令，不靠感覺。」
側後方，王大山沒看講台。
他盯的是肖龍騰的肩、手、腳。
普通新兵聽見槍機聲，最多一抖。
老兵能坐住。
肖龍騰先找出口，再找危險方向。
王大山舌頭頂了頂上牙膛。
檔案上那句「後勤保障旅下士」，擋不住這個動作。
他往前挪了半步，卡在肖龍騰斜後側。
陳景行沒發現這些。
他只覺得肖龍騰坐得太穩，根本不像第一次上槍械課的人。
劉海倒是看見了。
他小聲湊過去。
「肖哥，你剛才手咋貼那麼直？」
肖龍騰沒動。
「坐姿。」
劉海哦了一聲，趕緊把自己的手也貼到褲縫上。
陳景行瞄見後，差點笑出聲。
「劉海同志，你學得還挺快。」
劉海很認真。
「我怕忘，照著做。」
王大山在前面低吼。
「後排，閉嘴。」
課堂繼續。
軍械教員把每個安全點拆開講，講完就抽問。
「接到槍後第一件事幹什麼？」
孫明第一個舉手。
「報告，確認槍口方向安全，手指離開扳機位置，按口令驗槍。」
教員點頭。
「坐下。」
孫明坐下時，筆已經在本子上劃了三行。
他寫得快，記得也快。
旁邊二班新兵偷瞄他的本子，發現他連教員停頓的位置都標了出來。
陳飛沒夸，只壓低聲音。
「別只會寫，等會兒要會做。」
孫明立刻點頭。
「班長，理論先拿下，實踐再搶救。」
「你這話我記下了。」
孫明手一頓。
「報告，剛才那句能不能算課堂發言？」
「算晚上的復盤素材。」
孫明閉嘴了。
三班那邊，教員抽到李強。
「靶場聽到相鄰射位槍響，自己還沒接到口令，怎麼做？」
李強起立。
「報告，保持姿態，不擅自動作，等本射位口令。」
「如果你已經準備好了？」
「也等口令。」
「如果別人打完了，你想追成績？」
李強停了一下。
趙海的聲音從他側後方壓過來。
「回答。」
李強把話咬實。
「報告，成績服從安全。」
教員看了他一眼。
「坐。」
李強坐下後，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他不怕背條例。
可他想快點上靶。
肖龍騰全程沒有舉手。
教員抽問到別的班，他聽。
抽到一班，他也只等別人答。
劉海在本子上寫得滿頭汗。
寫到「接槍先驗槍」那一欄，他把順序寫成了「先保險，再驗槍」。
肖龍騰在他本子邊點了一下。
「先驗。」
劉海趕緊劃掉。
「差點完蛋。」
「別劃亂。」
「哦。」
劉海重新寫了一遍，字比前面工整。
陳景行湊過來偷看。
「肖哥，我這個順序對不對？」
肖龍騰掃了一下。
「第三條少了口令。」
陳景行馬上補。
「我說怎麼讀著少了點部隊味兒。」
王大山回頭。
「你再有味兒，我讓你站起來聞黑板。」
一班後排安靜了。
教員講完一輪，糾察上士立刻發小測卷。
「十五分鐘。」
「閉卷。」
「別想著偷看。安全課混過去，上靶場就會出問題。」
卷子傳到肖龍騰手裡。
十道選擇，五道判斷，兩道情景題。
全是教材內容。
肖龍騰寫得不快。
每一題都按課堂口徑來，不加多餘經驗。
有一道情景題，他筆尖停了一下。
更快的處置辦法，他腦子裡有。
但新兵小測只收標準流程。
他把多餘的東西壓住，寫下規程里的答案。
劉海寫到一半卡住了。
題目是：發現同班戰友槍口方向偏離安全區域，應該如何處置？
他剛想寫「馬上搶過來」，又想起昨晚肖龍騰壓給他的短句。
發現問題，先報告。
按口令處置。
不能擅自爭搶。
劉海把「搶」字劃掉，重新落筆。
陳景行做題比跑五公里還忙，寫兩下就瞄時間。
王大山抱臂站在前面。
「陳景行，卷子上沒有終點線，你瞄表幹什麼？」
「報告，我怕超時。」
「你還有八分鐘。」
「那我穩了。」
「穩個屁，第四題你剛才橡皮擦了三回。」
陳景行手一抖。
「班長，你看得也太細了。」
「我不看細，你們上靶場給我惹事？」
十五分鐘到。
卷子收上去。
軍械教員和糾察上士當場批。
學習室里沒人敢亂動。
孫明坐得最直。
這種安全題，邏輯清楚，背點明確，是他的強項。
李強盯著講台，手指還在膝蓋上敲。
陳景行小聲祈禱。
「別不及格，別不及格，給我個八十也行。」
劉海看他。
陳景行沉默了一下。
「你別說了，我開始慌了。」
肖龍騰沒有插話。
王大山從前面走過來，停在一班旁邊。
「都給我聽好，考差了不丟人，安全不過才丟人。」
陳景行小心舉手。
「班長，差多少算差？」
「你這種開口問的，默認差。」
「報告，我撤回。」
講台上，糾察上士把第一摞卷子放下。
「二班，孫明，滿分。」
二班那邊有人輕輕吸氣。
孫明立刻坐得更正。
陳飛瞥了他一下。
「別飄，晚上照樣跑恢復。」
孫明剛冒出來的勁被按下去。
「報告，理論滿分不免跑，我接受現實。」
上士繼續翻。
「三班，李強，九十六。」
李強下巴收緊。
錯了四分。
趙海接過卷子看了一眼。
「情景題漏了報告環節。」
李強臉上有點掛不住。
「報告，記住了。」
「記住沒用，等會兒練出來。」
「是。」
上士又翻到一班。
「一班整體成績中上，最低八十四。」
陳景行猛地鬆了口氣。
王大山直接點他。
「你別笑，八十四就是你。」
陳景行人都僵住。
「報告班長，我為全班墊住底線。」
「你墊得挺結實，晚上加兩遍條例。」
劉海趕緊低頭看自己的卷子。
八十八。
他攥著本子，先看肖龍騰。
「肖哥，我過了。」
「嗯。」
「我沒把搶槍寫上去。」
「挺好。」
這句挺好，劉海聽著比八十八還踏實。
糾察上士停了一下，拿起最後一張卷子。
「一班，肖龍騰，滿分。」
陳景行憋不住了。
「果然！」
王大山的聲音馬上砸過來。
「果然個屁，你八十四。」
一班幾個人差點笑出聲，又全憋回去。
孫明忍不住轉回半個身位。
他剛才還以為自己能獨占一檔。
結果肖龍騰從頭到尾沒搶答，卷面也是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