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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再見姜螢

2026-07-19 00:16:35 作者: 厚山行人

  姜螢站在鐵匠鋪門口。

  她確實瘦了。上次在灰窯鎮見到她的時候,她雖然也不胖,但至少還有點肉。現在她整個人像一把被磨過的刀,稜角更利,刃更薄。紅色短衣還是那件,但袖口燒焦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傷疤。傷疤不是刀傷,是燙傷,一圈一圈,像鐵烙印上去的。

  法焚體的痕跡。靠近法痕時身體可以燃燒。

  趙鐵匠站在鋪子裡,拿著錘子沒放。他看姜螢的眼神不太對,不是怕,是戒備。下城的人對修士都有這種眼神。穿紅衣的修士更讓人戒備,紅色在上城是靈氣的顏色,在下城是危險的顏色。

  鐵匠鋪門口的野貓倒是膽大,蹭著姜螢的靴子繞了一圈,被她袖口散出的熱氣燙了一下,喵了一聲跑開了。

  「你怎麼來了?」尹哲說。

  姜螢看了他一眼,沒打招呼。她看了看鐵匠鋪,看了看趙鐵匠,又看了看後院的方向。

  「找個地方說話。」

  兩人走到鐵匠鋪後面的巷子裡。巷子很窄,兩側是土牆,法瘴比前街重。姜螢一進巷子就皺了下眉,不是嫌苦,是法焚體對法瘴有反應。她的手腕微微發紅,皮膚下面有隱約的熱意。法瘴越重,她身體離「燒」就越近。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尹哲問。

  「猜的。」姜螢靠在牆上,雙手抱胸,「你說來玄都。下城法瘴最重,你不會住上城,你是法拒體,上城的修士容不下你。所以你一定在下城。我來下城一打聽。自然就知道了。」

  「你在離開灰窯鎮之後去了哪?」他問。

  「東邊。」姜螢簡短地說,「一路燒。」

  「一路燒?」

  「是啊。」她把手腕上的燙傷舉到他面前,「這就是代價。每靠近一道,我的身體就自發燃燒。燒掉之後,火才停。」

  她看著手腕上的傷疤,眼神很平。不是麻木,是習慣了。

  「從灰窯鎮出來,我走到一個叫石門鎮的地方。石門鎮城外有一片法痕地,很多道堆在一起,法瘴濃到能把人嗆死。我花了一夜,全燒了。」

  「又燒一夜?」

  「一夜。但燒完之後——」姜螢停了一下。她的語氣變了,從平變得有點澀,像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燒完之後,那片地什麼都沒了。不長草,不出水,土都變成了灰。像被火舔過一樣,干、白、脆。一踩就碎。」

  她看著巷子裡的地面。地面是土的,黑色的苔從石縫裡長出來,法瘴凝的水珠從牆上滲下來。這裡雖然苦,但還活著,苔還在長,水還在滲。

  「我燒完的那片地,連苔都不長了。」

  尹哲沒說話。

  姜螢聲音輕了一點,但不是溫柔,是疲憊,「你是讓法痕走,走了靈氣還在。我是燒,燒沒了,靈氣也成了殘渣。「

  她從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是類似在送葬,」她說,背對著尹哲,「我在火化。火化不留灰,但也不留根。」

  巷子裡很安靜。法瘴的水珠從牆上滴下來,落在地上的聲音像很輕很輕的鐘。滴、滴、滴。遠處傳來賣豆腐的梆子聲,一下一下,跟水珠的節奏錯開。

  尹哲看著她的背影。紅色短衣的袖口燒焦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又一圈的燙傷。她的肩膀很窄,窄到衣服有點空。她不是那種讓人想保護的瘦,是那種讓人知道她不需要保護的瘦。

  「你為什麼燒?」他問。

  姜螢沒回頭。

  「你忘了?我說過的,我聽不得它們哭。」

  

  姜螢轉過身來,看著尹哲,「你靠近的時候,經過你身體就散了,你什麼都感覺不到,法拒體嘛,法在你身上留不住。但我靠近的時候,裡面的意念會掙扎、會尖叫、會往我身上撲。我燒,不是我想燒,是我的身體在燒。法焚體碰到就是火,控制不住。」

  她頓了一下,「但我選擇靠近,是我自己選的。我可以選擇不靠近,像別的法焚體一樣,一輩子躲著走,活到老死。但我不行。」

  「為什麼?」

  姜螢看著巷子外面的天空。下城的天空永遠是灰的,法瘴蒙在上面像一層髒紗。但灰裡面偶爾有一線亮,那是陽光勉強透過來的地方。巷口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在收攤,炭火已經快滅了,最後一個紅薯在鐵網上冒著細煙。


  「他們撲過來的時候,我就是忍不住靠近,一靠近身體就燒。燒完了,什麼都沒了。連最後一點痕跡都給我燒乾淨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也有燙傷,比手腕更密,一圈疊一圈,最老的那些已經變成白色的疤,新的還泛著紅。

  「你在送葬。」她又重複了一遍,「而我是縱火。「

  尹哲看著她的手掌。

  他想起了昨天夜裡。碰到掌心的那一刻,經過他的身體,散了,靈氣從指縫裡滲出來。掌心是暖的。裡面的年輕修士坐在崖上看日落的畫面閃了一下就沒了,但那一下,他看到了。

  姜螢呢?她靠近的時候,裡面的意念掙扎、尖叫、往她身上撲,然後被她的火燒掉。她看不到畫面,燒的時候什麼都不會留下。她只能聽到尖叫,然後火把一切吞掉。

  他能看到最後的畫面,她只能聽到最後的尖叫。

  她的比喻很好,他在送葬,她在火化。法痕碎片裡面的那個人,不管是誰,他都能留下了一瞬間的影子,她什麼都沒留下。

  「你打算怎麼辦?」尹哲問。

  姜螢把手縮回袖子裡,燒焦的那截袖子。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你有沒有別的辦法?不用燒的。你是法拒體,我想你也許有辦法能幫到我。」

  尹哲想了想。「經過我的身體就會散,靈氣回流。但你不是法拒體,碰到你不會經過,會燒。」

  「所以沒辦法?」

  「也許有。」尹哲說,「但我不確定。」

  姜螢看著他,等他說。

  「如果法痕不是碰到你,而是'經過'你,像經過我一樣,也許不會燒。你身上著火,是因為在'撞擊'你的身體,不是'經過'。」

  「怎麼讓它經過而不是撲過來?」

  「我不知道。」尹哲說,「我只是在想。」

  姜螢沒有追問。她點了點頭,動作很輕。

  「那你慢慢想。」她說,「我不急。」

  她轉身往巷子外走去。

  尹哲站在巷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紅色很刺眼,下城灰撲撲的,她的紅是唯一有顏色的東西。賣烤紅薯的老頭推著車走過,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嘎吱嘎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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