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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沈聽雪的消息

2026-07-19 00:16:38 作者: 厚山行人

  姜螢來後的第二天,尹哲照常去鐵匠鋪砸鐵。

  趙鐵匠沒說什麼。他看到姜螢在巷口等尹哲的時候,多看了一眼——不是好奇,是確認。確認這個紅衣女人不會在鋪子裡放火,然後就該幹嘛幹嘛了。鐵匠就是這樣,只要你不在他的爐子旁邊搗亂,他不管你是誰。

  尹哲砸了一上午的鐵。鐵錘一下一下地敲,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像橙色的蟲子,蹦兩下就滅了。他的手臂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舉錘、落錘、翻鐵、再錘。趙鐵匠說打鐵和做人一樣,急不得,一急就廢。

  中午蹲在門口吃麵。麵條是趙鐵匠老婆煮的,粗面,加了點菜葉,沒有肉。尹哲吃麵的時候不說話,姜螢坐在巷子口的台階上,也不說話。她不喜歡鐵匠鋪裡面的法痕味——不是法瘴的苦,是法痕鐵散發出來的那種沉悶的壓力,像有一塊大石頭一直壓在胸口上。

  下午繼續砸鐵。姜螢去下城逛了,說「看看這裡法痕有多密」。尹哲沒攔她。她是法焚體,走到哪都有法痕,不需要他操心。需要操心的是她自己——每靠近一道法痕,身體就會燒。

  傍晚,趙鐵匠從上城回來了。

  他今天下午沒在鋪子裡砸鐵——去上城送菜刀。鐵匠鋪的菜刀在下城賣不了幾個錢,上城的煉器鋪子倒是常要,說是給學徒練手用的普通鐵器。趙鐵匠每隔五天上一次上城,送一趟刀,賺的錢比下城賣十把都多。

  趙鐵匠帶回來一個消息。

  他把背上的刀筐放下來,擦了擦手上的汗。然後蹲下來,拿水壺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俺今天去上城送刀的時候,在煉器鋪子裡等掌柜驗貨。兩個修士在旁邊喝茶,聊到沈家的事。說沈聽雪被她爹關起來了——召回內院,閉關修煉。」

  「沈聽雪?」

  「你認識?」

  尹哲點了點頭,「我們是朋友。」

  「說是閉關。」趙鐵匠看了他一眼,「但那兩個修士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們說——'沈家那丫頭不知好歹,在外頭說什麼棺材不棺材的,被她爹關起來了。'」

  尹哲沒說話。

  趙鐵匠繼續說:「他們說沈聽雪在外面到處跟人說法痕在哭、法痕不是傳承什麼的,惹了好幾個長老不高興。舵主一開始還護著她,後來護不住了——長老們聯名上書,說法痕是先輩遺產,不容詆毀。舵主就把她關進內院了。對外說是閉關修煉,實際上是——」

  「軟禁。」尹哲說。

  趙鐵匠點了點頭。「我在上城待了半天,聽到的都是這個。好像沈聽雪的消息在下城也有人傳——下城有幾個人見過她,說法痕重的時候她會在街上站很久,盯著地面聽。有人說她是瘋子,有人說她是天才。還有人說,她不是親生的。現在她被關了,上城的人當笑話講,下城的人——」

  「下城的人怎麼講?」

  趙鐵匠想了想:「下城的人說,天衡宗又一個能聽到法痕的人被關了。上一個被關的,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

  尹哲把錘子放下來。

  他想起沈聽雪站在分舵那棵槐樹前的樣子——她很安靜,不像是會到處跟人爭論的人。但她說了那句話。「他們守護的不是遺產,是棺材。棺材裡的人,在哭。」說完之後她沒有解釋,沒有爭辯,只是看著那棵槐樹。

  她說了就說了。不在乎別人聽不聽。

  這種人,最容易被關起來。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姜螢回來了。

  她走得不快,但腳步很穩。下城的巷子彎彎繞繞,她一天就走熟了——法焚體的直覺,法痕越重的地方越熱,她靠溫度認路。

  「回來了?」尹哲說。

  姜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趙鐵匠的臉色,又看了看尹哲的臉色。「出事了?」

  「沈聽雪被關起來了。」尹哲說。

  「誰?」

  「一個朋友,她能聽到法痕的哭聲——跟你的法焚體不一樣,她沒有法,只是能聽到。她說法痕不是傳承,是棺材。然後被關了。」

  姜螢靠著門框,把袖口往上擼了一點——手腕上的燙傷還在發紅,今天大概又燒了幾道。她聽了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被關起來的人,不比法痕好多少。」

  尹哲看著她。

  「法痕困在石頭裡出不來,」姜螢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法痕出不來就會越來越密,密到變成法瘴。人出不來——「


  她沒說完。但她看著自己的手腕,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法痕出不來,法瘴會加重。人出不來,會怎麼樣?

  尹哲沒接話。他走回後院,站在那堆法痕鐵前面。

  鐵越來越小了。表面只剩幾道淺淺的法痕紋路,像河快幹了的時候露出水底的石頭——紋路還在,但水已經快沒了。靈氣從鐵里慢慢滲出來,後院的草比外面綠。趙鐵匠老婆的咳嗽也好了一些。

  他能送法痕走。法痕走了,靈氣回流,草變綠了,人好受了。

  沈聽雪呢?她被關在內院裡。她不是法痕——她是人。她沒有困在石頭裡,她困在宗門裡。

  困住的法痕他能散掉。困住的人呢?

  他蹲下來,把掌心按在法痕鐵上。

  鐵里還剩幾道法痕。淺淺的,像殘存的體溫。法痕碰到掌心,經過他的身體,散了。鐵又輕了一點。

  他站起來。後院的天灰濛濛的,法瘴蒙在上面像髒紗。但灰裡面有一線亮——陽光勉強透過來的地方。

  他想了想,回到鋪子前面。

  趙鐵匠在收攤。姜螢坐在門檻上,把一根燒焦的布條從袖口上扯下來。

  「趙叔,」尹哲說,「你知道沈聽雪被關在哪?」

  趙鐵匠停了一下,看著他。「你問這個幹什麼?」

  「想知道。」

  趙鐵匠沉默了一會兒。「說是什麼內院。天衡宗內院。俺也沒去過內院。」

  「能進去嗎?」

  「不能。」趙鐵匠說得很乾脆,「內院只有宗門修士能進。你是法拒體,連分舵都進不了。別想了。」

  尹哲沒再問。

  他拿起錘子,把趙鐵匠還沒收的鐵塊擺好,開始敲最後一輪。錘子一下一下地落在鐵上,火星濺出來,鐵的表面慢慢變平。

  他砸鐵的時候在想——沈聽雪被關在內院。他進不去。

  他現在能做的,只是把眼前這些法痕一個一個送走。鐵匠鋪底下的、後院的、夜市角落裡的。一個一個來。

  法痕太多了。一整座玄都城下面全是法痕——像一棵大樹的根,從地面一直扎到地底。他拔不動整棵樹,但他能一根一根地拔鬚根。

  拔著拔著,也許有一天,他能拔到沈聽雪那根。

  趙鐵匠關鋪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尹哲。」

  「嗯。」

  「沈聽雪的事——別管。」

  尹哲沒回答。

  趙鐵匠看著他,嘆了口氣。

  他拉下鋪子的門板,一塊一塊地扣上。門板是舊木頭做的,法瘴重的時候木頭會發黑,但趙鐵匠每年刷一遍桐油,勉強撐著。

  「站穩了,才有力氣管別人的事。」趙鐵匠似乎是自言自語。

  尹哲點了點頭。

  他走出鐵匠鋪,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姜螢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雙手抱胸,靠在牆上。

  「你是不是想去救她?」

  「不用。」尹哲搖頭說,「她姓沈。」

  姜螢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夜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帶著法瘴的苦味和遠處碼頭的鐵鏽味。地底下的法痕在低鳴,像一群人擠在一起,等一個出口。

  困住法痕的,是石頭。困住沈聽雪的,是宗門。困住姜螢的,是火。

  他在想——到底誰困住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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