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後一位村民揣著錢滿意地離開,榆樹下總算清淨了。
陸青山捶了捶自己酸麻的後腰,看著眼前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一時有些發愣。
這數量,比他想的還要多得多。
整整兩個小時,三個人手腳就沒停過,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林秀蘭的額頭上也見了汗,正拿袖子輕輕擦著。
李二牛更是累得不輕,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臉上卻掛著滿足的笑。
陸老爺子背著手,從家裡溜達過來,手裡還拖著一輛吱呀作響的小推車。
他繞著那堆山貨走了兩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這也太多了。」
「咱家那小院子,可塞不下這麼多玩意兒。」
數著工錢的李二牛聽見了,連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爺,青山哥,要不……要不先放俺家去?」
「俺家院子大,還就在村口。你們這貨不是得拉到城裡賣嗎?到時候直接在村口裝車,還省不少力氣。」
陸青山眼睛一亮,這主意確實不錯。
「行,那就麻煩你了,二牛。」
「不麻煩,不麻煩!」
李二牛擺著手,幹勁更足了。
幾個人又開始哼哧哼哧地往李二牛家搬貨。
陸青山肩膀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腳步沉穩。
……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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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堂屋的煤油燈,被捻得亮亮的,在牆上投下幾個搖晃的人影。
陸青山和陸長貴爺倆,對著炕桌上一堆皺巴巴的草紙,大眼瞪小眼。
白天的喜悅不見蹤影。
早上人擠人,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報著斤兩,他只能手忙腳亂地在一張破草紙上胡亂劃拉幾筆。
干蘑菇畫個圈,榛子畫個三角,人參畫個小人兒……
這會兒工夫,他自己都快忘乾淨了。
「爹,這張嬸家的是十斤元蘑,還是十斤榛蘑來著?」
陸青山撓著頭皮,感覺比跟黑熊王幹仗還費勁。
「這……這上頭畫的也不是個蘑菇啊,倒像個……窩窩頭。」
「這帳,亂了,全亂了。」陸長貴滿臉愁容,「這要是算錯了錢,咱家的名聲可就……」
他沒說下去,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就在這時,門帘一挑,林秀蘭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是兩碗熱氣騰騰的手擀麵,上面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還撒了點翠綠的蔥花。
「爹,青山,先吃飯吧,面要坨了。」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衝散了屋裡凝重的氣氛。
陸長貴一看那面,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也顧不上發愁了,端起碗就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陸青山也是餓壞了,三下五除二就幹掉了一大碗面。
等父子倆吃完飯,被王桂芬喊去洗漱,屋裡就剩下了林秀蘭一個人。
她收拾了碗筷,目光落在那堆亂七八糟的草紙上。
她找出鉛筆和尺子。
昏黃的燈光下,她鋪開一張乾淨的作業紙,用尺子比著,認真地在上面畫起了格子。
半個小時後,陸青山回到屋裡,準備繼續跟那堆爛帳死磕。
一進門,他就愣住了。
炕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草紙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一邊。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畫滿了格子的新紙。
最上面一排,寫著幾個娟秀的字:姓名、貨品、斤兩、單價、總錢數。
下面,一排排,一行行,李二牛、張嬸……每一個賣了貨的村民名字都在上面。
誰家賣了多少榛蘑,誰家賣了多少核桃,單價多少,一共該給多少錢,記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就連合計的總數,都在最下面用紅筆標準了出來。
這……這不就是後世最標準的「進銷存流水帳」嗎?
陸青山又看向牆角,原本混在一起的麻袋,也被分門別類地碼放得整整齊齊。
干蘑菇一堆,藥材一堆,乾果一堆,上面還用布條寫了簡單的記號。
他看著這一切,再看看正低頭用橡皮擦掉一個錯字的林秀蘭,一股巨大的狂喜衝垮了所有的疲憊和煩躁。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攔腰就把林秀蘭抱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
「媳婦!」
「你真是個天才!」
林秀蘭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隨即雙頰飛起兩團紅雲,羞得把臉深深埋進了他寬闊的胸膛里。
「快……快放我下來,咱們還沒扯證呢。」她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陸青山把她穩穩放下,雙手卻還緊緊箍著她的腰,眼睛亮得嚇人。
「從今天起!咱家這盤生意,所有的帳目流水,都歸你管!」
「你就是咱家的老闆娘!掌柜的!」
他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溫熱的氣息吹得她耳朵痒痒的。
「以後,我賺的所有錢,也都歸你管。」
林秀蘭的心,跳得又快又亂,渾身都軟了。
她能感覺到,陸青山不是在說玩笑話,那雙眼睛裡的認真和信任,比這屋裡所有的錢加起來,還要燙人。
兩口子正享受著這難得的甜蜜。
堂屋的門帘又被掀開了。
陸長貴探進來一個腦袋,看著院子裡堆著、屋裡也放著的一些山貨,臉上的愁雲又聚了起來。
「青山啊……」
「這帳是理明白了,可……可這麼多貨,你打算咋賣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