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貴蹲在院子門口,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看著李二牛家院裡院外堆得跟小山包一樣的麻袋,心裡堵得慌。
「青山,這麼多貨,供銷社那點量,吃不下啊。」
陸青山正在院裡用磨刀石打磨著鹿骨簽子,聞言頭也沒抬。
「爹,供銷社只是小打小鬧。」
「我已經託了機械廠的張廠長,他幫我聯繫了縣食品廠的廠長,路子已經鋪好了。」
陸長貴一聽,緊鎖的眉頭才鬆開一些。
「食品廠?國營的?」
「那敢情好!要是能搭上這條線,咱村的山貨以後就不愁賣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陸青山就和林秀蘭一起,從那堆積如山的山貨里,仔細挑揀出成色最好的一小袋榛蘑和一小袋元蘑作為樣品。
林秀蘭仔細地將袋口紮好,又給他整了整衣領。
「路上慢點。」
陸青山嗯了一聲,拎起兩個樣品袋,跨上自行車,迎著晨風出了村。
到了縣城,他沒去別處,直接騎到了縣裡最有名的國營飯店富華酒樓。
張偉大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了陸青山,大老遠就招手。
「青山兄弟,這兒!」
「張大哥,麻煩你了。」
張偉大拍了拍他的肩膀,領著他往裡走。
「客氣啥!我跟食品廠的於博打好招呼了,他在二樓迎春閣等你。」
「不過這人有點拿架子,你多擔待。」
陸青山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
他獨自一人上了樓梯,找到了掛著迎春閣牌子的包間。
推開門,一股混著茶香和飯菜餘溫的暖氣撲面而來。
屋裡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茶葉沫子。
他旁邊,赫然坐著於高陽。
而於高陽身邊,是穿著一件嶄新大紅色呢絨大衣的林秀梅。
看到陸青山進來,林秀梅的嘴角撇了撇,眼神里全是輕蔑。
「喲,什麼風把我們紅石屯的大能人吹來了?」
「怎麼,鄉下人也想學著做生意了?」
於高陽靠在椅子上,斜著眼睛打量陸青山,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也就是食品廠廠長於博,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青山沒理會那對男女,徑直走到桌前,將兩個樣品袋子放在桌上。
「於廠長,我是陸青山,張廠長介紹來的。」
於博這才放下茶杯,用下巴指了指袋子。
「打開我看看。」
陸青山解開袋子,將裡面顆粒飽滿的榛蘑和厚實的元蘑倒在桌上。
於博捻起一朵元蘑,湊到鼻子下聞了聞,又隨手掰成兩半,扔回桌上。
他又拿起幾顆榛蘑,在手裡掂了掂,眉頭皺了起來。
「這蘑菇,看著還行,就是潮氣太重,不好保存。」
「還有這元蘑,邊角都碎了,品相太差。」
他說話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林秀梅在一旁聽著,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吧,這就是差距。
她男人家是國營大廠,規矩多大。
陸青山一個泥腿子,弄點山里不值錢的玩意兒,還真當成寶了。
於高陽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爹,我早說了,鄉下人能有什麼好東西。」
於博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對陸青山說。
「你這些貨,成色也就一般。」
「看在張廠長的面子上,我收了。」
「不過價錢嘛……這批只能給你市場價的七成。」
「榛蘑,供銷社賣三毛七,我給你兩毛六。元蘑四毛,我給你兩毛八。」
「頭一次合作,小兄弟你讓個利。以後再合作,咱們就是收購價加兩毛,你看行的話,跟我回去簽合同。」
來之前,於博自然通過林秀梅打聽清楚情況了。
知道陸青山已經把錢砸進去了,現在不賣不行了。
林秀梅心裡樂開了花,七成!這跟打發叫花子有什麼區別?
她斜眼看著陸青山,等著他開口求饒。
於高陽翹起二郎腿,大聲幫腔。
「小子,我爹這是給你臉了!」
「就你這點破爛貨,出了我家的門,整個縣城,你看看誰能吃得下!」
「你要是不賣,就等著這些玩意兒爛在家裡發霉吧!」
包間裡,三道目光都落在了陸青山身上,有嘲諷,有逼迫,有看笑話的。
他們都等著看陸青山低頭,等著他為了賣掉那堆山貨而卑躬屈膝。
陸青山伸出手,默默地把桌上榛蘑和元蘑撿回到袋子裡。
林秀梅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被嚇傻了,忍不住又刺了一句。
「怎麼?嫌錢少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還想坐地起價?」
於高陽更是得意忘形。
「我爹肯收你的貨,是給你臉,別給臉不要臉!」
陸青山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
「啪。」
他把十塊錢的紙幣拍在了桌子上。
「這頓茶,我請了。」
陸青山的聲音很平靜。
「你們食品廠這尊大廟,我陸青山高攀不起。」
說完,他拎著兩個樣品袋轉身就走。
整個迎春閣包間安靜極了。
於博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鼻子喘著粗氣。
林秀梅怎麼也想不到,陸青山竟然敢這麼做!
「反了!反了天了!」
於高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陸青山的背影吼道。
「一個臭打獵的,他哪來的膽子!」
他想衝出去,卻被於博一聲喝住。
「坐下!嚷嚷什麼!嫌不夠丟人?」
於博死死盯著桌上那張十塊錢,眼睛裡冒著火嘴裡喃喃。
「陸青山,我記住你了!」
……
陸青山剛走到酒樓門口,就被追出來的張偉大一把拉住。
「青山兄弟!」
張偉大滿臉歉意。
「這事……都怪我,我沒想到於博是這種人!」
陸青山搖了搖頭。
「張大哥,不關你的事。」
張偉大猛地一拍他的肩膀。
「有骨氣!咱爺們不受這窩囊氣!」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陸青山耳邊。
「不瞞你說,於博這小子在廠里吃回扣的事,早有風聲。他壓你價,就是想從中間撈一筆。這種人,早晚要出事!」
「你放心,這條路走不通,大哥再給你想別的路子!」
陸青山心裡一暖。
「謝謝張大哥。」
兩人正說著,酒樓二樓的窗戶被推開。
林秀梅探出頭,看著樓下和張偉大站在一起的陸青山,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她縮回頭,對還在發火的於高陽說。
「高陽,你別生氣了。」
「我看這山貨生意,好像挺賺錢的。要不……咱們自己也干?」
於高陽一愣,隨即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被怒火取代。
「干!當然要干!」
他一拳砸在窗框上,惡狠狠地盯著陸青山離去的方向。
「我不但要干,我還要讓他陸青山一斤貨都賣不出去!我要讓他的貨,全爛在紅石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