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林場裡風平浪靜。
陸青山每天照常騎著自行車上下班,見了誰都點點頭,話不多。
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運輸規劃科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翻看著一堆堆積滿灰塵的舊檔案。
高建軍來視察過兩次。
他心中已經開始有緊迫感。
……
夜。
窗外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山風颳過樹梢的呼嘯聲。
屋裡的煤油燈捻子被撥得很亮,火苗安穩地跳動著。
炕燒得滾熱。
林秀蘭已經把炕桌收拾乾淨,算盤和帳本都收進了帶鎖的木箱裡。
陸青山把門從裡面插上,拉過一條長板凳,在炕邊坐下。
「不能讓高場長知道我們已經盯上他了。」
「他不是喜歡卡我的油料審批,覺得我是在做無用功嗎?」
「我就讓他繼續這麼覺得。」
陸青山站起身,走到牆邊。
看著遠處黑漆漆的山巒輪廓,那些山,他從小走到大,熟悉得像是自己手背上的紋路。
那裡,既是獵場,也是戰場。
院子的角落裡,狗窩裡的青尾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
陸青山關上窗戶,轉過身。
他的眼神,沉靜又銳利。
是時候了。
陸青山從牆角的木箱裡翻出一套半舊的深藍色工作服,這是林場發的,耐磨,在夜裡也不顯眼。
他動作麻利地換上衣服,又拿起那把一直放在炕席下的獵刀。
刀身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把刀插進右小腿外側的牛皮刀鞘里,抽緊綁帶,讓刀柄穩穩地貼著褲腿。
整個過程,他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林秀蘭一直安靜地看著他,沒有問,也沒有勸。
她從灶間的鍋里端出幾個用布包著的窩頭,還是熱的。
她把窩頭小心地塞進陸青山棉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山里夜長,風硬。」
她的手指不經意地碰了碰陸青山結實的胸口,那裡正揣著那本要命的帳冊。
「要是碰上不對勁的人,別硬來。」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陸青山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溫熱,帶著一點點汗。
「我就是出去轉轉,看看夜裡的山景。」
林秀蘭沒戳破他。
她只是反手握緊了他的手,指尖用了些力。
「早點回來。」
「嗯。」
陸青山應了一聲,鬆開手,轉身拉開了屋門。
一股夾著寒意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晃。
他走到院子中間,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出一聲尖銳短促的口哨。
聲音穿不遠,卻異常清晰。
角落的狗窩裡,一道黑影無聲地躥了出來。
青尾跑到他腳邊,尾巴緊貼著後腿,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用頭蹭著他的褲腿。
陸青山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
「走,帶你溜溜。」
青尾緊隨其後,四肢矯健。
他們沒有走村裡的大路,而是直接鑽進了屋後的山林。
這是獵人們踩出來的野道,窄小,崎嶇。
陸青山走得很穩,他專門挑那些被厚厚落葉覆蓋的山脊走,腳步踩上去,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青尾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不叫,也不亂跑,像一道貼地滑行的影子。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陸青山停下腳步。
他腦子裡,那本帳冊上的數字清晰地浮現出來。
三號卡車,百公里油耗比其他車高出三成。
維修記錄里,換的都是跑長途才容易磨損的變速箱齒輪。
而出車單上,記錄的卻都是林場內部短途運輸。
謊話。
一個又一個的謊話,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高建軍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但他忘了,車輪子跑出來的路,是不會說謊的。
多出來的油耗,就是多出來的路程。
陸青山根據那超出的油耗,和報銷單上偶爾出現的、通往縣城方向的過路費票據,在前世的記憶地圖上,迅速鎖定了一個地方。
六號集材場。
那是林場最偏遠的一個料場,位置在幾片伐區的中間,平時只用來堆放一些不成材的雜木和次品料。
地方夠大,也夠隱蔽。
最關鍵的是,那裡有一條廢棄的林場公路,可以直接繞開主幹道,通向縣城西郊。
是走私倒賣的絕佳地點。
陸青山辨認了一下方向,帶著青尾,加快了腳步。
又在黑暗中急行了三個多小時,周圍的樹木變得愈發高大密集。
空氣里,松木的清香混合著腐殖土的氣味,讓人精神一振。
前方不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空地。
那裡就是六號集材場。
就在這時,一直緊跟在他身後的青尾,突然停住了腳步。
它伏低身子,背上的毛微微炸起,喉嚨里發出一聲被壓抑住的短促低吼。
陸青山心裡一凜,立刻蹲下身,一隻手重重地按在青尾的頭頂。
青尾立刻安靜下來,只是鼻子裡發出不安的「呼呼」聲。
一人一狗,瞬間和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陸青山趴在一處背風的雪殼子後面,這裡地勢稍高,正好能看到集材場入口的情況。
他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集材場入口處,那個用粗大原木搭建的崗亭里,黑漆漆的,沒有一絲燈光。
這不正常。
按照林場的規定,這種重要的物資存放點,必須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那扇用鐵軌焊成的巨大鐵門,竟然半敞著。
門鎖的位置空蕩蕩的,碗口粗的鐵鏈子耷拉在地上。
這根本不是疏忽,這是在故意放水。
一陣刺骨的北風從空曠的場地方向吹來。
風裡,夾雜著一股濃烈又嗆人的味道。
是柴油。
而且是品質很差的劣質柴油燃燒後,沒有散盡的尾氣味道。
陸青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卡車。
而且是重型卡車。
他拍了拍青尾的脖子,做了個前行的手勢。
一人一狗,伏低身子,沒有走敞開的大門,而是貼著場地邊緣的柵欄,像兩隻狸貓,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
集材場裡,堆放著小山一樣的原木。
這些木材堆疊得毫無章法,在黑夜裡形成了一片巨大的、交錯的陰影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