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雜亂無章的木頭,在夜色下正好成了陸青山最好的掩護。
在原木堆的陰影里快速穿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腳下的地面很泥濘,能看到幾道又寬又深的車轍印。
陸青山低頭摸了一把。
這些車轍印還很新,邊緣的泥土是剛剛被翻起來的,還帶著濕氣。
順著車轍印的方向,陸青山一路謹慎的向場地深處摸去。
越往裡走,那股柴油味就越濃。
陸青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他知道,自己來對了。
高建軍的老鼠窩,就在這裡。
他繞過最後一堆巨大的紅松原木,蹲下身子。
前方,就是整個集材場最核心的區域——一座用紅磚和鐵皮搭建起來的巨大庫房。
那是六號庫房,專門用來存放需要乾燥處理的特級木料。
此刻,庫房那扇厚重的鐵門緊閉著。
但陸青山的視線,卻穿過交錯堆疊的原木縫隙,落在了庫房側面一排高高的窗戶上。
窗戶上都蒙著厚厚的帆布,遮擋得很嚴實。
可在其中一扇窗戶的帆布邊角,那裡因為沒釘牢,被風吹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有幾道微弱的、晃動著的光,正從那道縫隙里透出來。
像是手電筒的光,又像是馬燈的火光。
光影在晃動,說明裡面有人,而且不止一個。
深夜,封閉的庫房,晃動的燈火,還有外面那敞開的大門和新鮮的車轍。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
高建軍的「生意」,今晚正在開張。
這就有意思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陸青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
幾個小時前。
紅石林場,副場長辦公室。
屋裡沒開燈,只靠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映出一個人影在地上來回晃動。
高建軍的皮鞋底在地板上摩擦,發出焦躁的「沙沙」聲。
他對面,一個瘦得像猴子的男人縮著脖子站著,手裡攥著一盒「前進」牌火柴,手心全是汗。
「坐不住了?」瘦猴小聲問了一句。
高建軍猛地停下腳步,辦公室里的空氣都跟著一滯。
「坐?」
他轉過身,月光照亮他半邊陰沉的臉。
「再坐下去,就該有人請咱們進去坐了!」
高建軍兩步跨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那疊單據,狠狠砸在瘦猴的胸口。
「拿著!」
「今天晚上,現在!馬上去六號庫房!」
他伸出手指,幾乎戳到瘦猴的鼻尖上。
「把這三個月,所有沒走過大帳的出庫單,尤其是那幾輛車的調度條,一張不留,全給我燒了!」
「燒成灰,衝進河裡!」
瘦猴被他吼得一哆嗦,手忙腳亂地接住那疊紙。
他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頭兒,今晚……今晚不行啊。」
「南邊催得緊,最後一批特等料,約好了今晚裝車交貨的。」
瘦猴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
「六號庫那邊就那幾個剛從外面招來的盲流,毛手毛腳的,我不去盯著,他們能把紅松當柴火給我劈了。」
「萬一耽誤了裝車,南邊那條線……」
「啪!」
高建軍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桌上的搪瓷缸子跳起來,又摔回去,發出刺耳的聲響。
「裝車?!」
他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尖又利。
「你他媽還想著裝車?!」
「陸青山那個小王八蛋,前幾天下午當著李愛國的面,拿著油耗報表就過去了!」
「這兩天他一直翻檔案,我估計他已經盯上那幾輛車了!等查到油耗不對勁,再往下查到單子,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這糊塗帳要是被他翻出來,你我,還有下面那幫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進去啃窩頭!」
「到時候你還裝什麼車?去號子裡給人裝孫子嗎?!」
高建「軍」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恐懼讓他原本就陰鷙的臉變得有些扭曲。
瘦猴徹底不敢說話了,他能感覺到,高建軍是真的怕了。
「聽清楚了!」
高建軍指著門外,下了死命令。
「現在,你唯一的任務,就是去燒帳!燒乾淨!保住咱們的命!」
「至於裝車,讓那幫盲流自己干!告訴他們,手腳麻利點!天亮之前,必須把車開出山,送到老地方交接!」
瘦猴看著高建軍那雙冒著凶光的眼睛,知道這事再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不再多言,把那疊厚厚的單據小心地揣進懷裡,又從桌上拿起一張牛皮紙,仔細包好,塞進夾克的夾層。
他點了點頭,轉身拉開門,快步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關上。
高建軍全身的力氣被抽走,跌坐回那把寬大的皮椅子裡。
他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瓶老村長白酒,擰開蓋子,也不用杯子,直接對著瓶口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燒著他的喉嚨,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一邊咳,一邊咬著牙。
只要……只要把今晚這最後一票幹完。
南邊的錢一到帳,他就立刻找關係,辦病退,調離紅石縣這個鬼地方。
天高皇帝遠,誰也別想再找到他。
……
六號集材場。
夜風卷著寒氣,吹得人臉頰生疼。
瘦猴裹緊了身上那件破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車轍印里。
他揣在懷裡的那個牛皮紙包,硬邦邦地硌著他的肋骨,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慌。
他哈出一口白氣,加快了腳步,跨過那扇半敞的鐵門,朝著場地深處那座透出微弱火光的庫房走去。
庫房裡,人影晃動,隱約還能聽到幾聲粗魯的叫罵和木頭滾落的沉悶聲響。
瘦猴心裡罵了一句,這幫蠢貨。
他走到庫房那扇巨大的鐵門前,伸手就要去推。
也就在他一腳即將邁進庫房大門的瞬間。
十幾米外,一堆巨大原木的陰影里。
一直像雕塑般潛伏著的陸青山,右手無聲無息地滑向小腿外側。
他的手指,反手握住了那冰涼堅硬的獵刀刀柄。